就这样,宋百川从东京的日落来到了广岛的日落。由于来之前什么攻略都没有做,落地的他就像猪崽找不到饭盆一样,懒散又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
随机票订购的特价青年酒店离市区有些距离,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没了夜班公交。他看着龟爬的末班电车,仔细思索这鬼地方到底能不能刷关东交通卡,随后又仔细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思索这个问题。
在这个陌生的地点陌生的时间段里,宋百川先生猛地记起来自己刚刚坐了一班飞机,此时并不在东京。
他形单影只地站在立夏之中。
身边是夜晚,末班电车即将靠近山城的站台。
五月初的黄金周假期刚刚迎来尾声,蝉鸣渐渐席卷广岛的角落,假期旅行的余韵还没有褪去。是的你没看错,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假期时收到拒信,宋百川在遇到倒霉事上是出类拔萃的幸运儿。
现在,这位出类拔萃的幸运儿不得不在独自旅行的开端走两公里回到特价民宿。
作为山城,两公里的路宋百川爬了一公里的坡。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自己的临终幻想。
按计划,他本应该在广岛的特价民宿睡到自然醒,但荒唐的是往返机票间隔五天,晴天的时间十分有限。
要想在心情不崩溃的情况下去看濑户内海,他只能强行使用焦虑躯体化后爬坡一公里的腿,颤颤巍巍地走上去世界遗产宫岛的路。
而这一天本该像他平凡的人生一样平凡。
哪怕他第一次坐上jr线的交通船,他第一次来到海上鸟居宫岛神社;哪怕他吹着海风;哪怕他想暂时忘却收到邮件时到底有多痛苦。
他的思维是灰色的。前行途中,周围全是白皮肤的洋人坐在海堤上喝啤酒,这里的气氛欢快到就像澳大利亚某处的冲浪训练基地。
按照日本人为游客设计的路线,参观完宫岛神社后——嗐,一群红色的房子和几根红色的大柱子罢了,他就会跟着一身酒气的洋人们前往岛上的另一处绝景。
弥山。
从省钱的角度讲,宋百川这种抠鬼绝对不会买空中缆车票。然而身体今非昔比,尤其他还神经兮兮地爬了一公里地。现在,就算一百个美男站在他面前搔弄姿,对直男都能心动的人下人宋百川也没力气动心。
他低着头,在斜挎包里装了一罐烧酒,亦步亦趋地跟着人流向前走。弥山缆车非常有名,游客们喜欢坐在缆车里录像,感受身体慢慢升高,感受思绪离大海越来越远。
那海隔着一层缆车玻璃,就像儿时精品店里的玻璃球,装着一些可有可无的液体。随着眼睛的摆动,液体折射的光便无意义地变换起来。
但宋百川对这些没有任何想法。他的世界好像越来越小了。他只是自顾自地盯着缆车轴承,看他旋转,看自己旋转,然后想到底是谁在旋转。
就在这如游乐园旋转木马的旋转中,宋百川想了很多事。这些事无非都是小事,略显拮据的童年,通往乡道的城镇巴士,要饭的手,指甲里令人心碎的污垢。
他想起自己去河对岸上学,又去省城上学,最后来到国外上学。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是非常简单的事,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路程他花费了七年甚至十年的时间。
但就在昨天,熊正茂个狗|日的问他,你要不要回去?
命运否定十年的努力只需要挚友的一句关心,而你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来掷地有声地反驳。
想到这,宋百川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来到队伍前排,下一趟就轮到他了。站在宋百川跟前的调解员大受惊吓,用哆嗦的日语问道:“这位乘客,您不满意我刚才的建议吗?”
宋百川迷迷瞪瞪地抬起眼,好半晌才摇匀脑浆。他环顾四周,在一片夹杂着各国语言的背景音中指着自己问:“您说我?”
调解员迷茫地看向他:“对。”
“抱歉,”宋百川用流利的日语回复道,“我没有听清楚,您能再说一遍吗?”
“行,”调解员松口气道,“是这样的,您似乎没有同伴,红叶缆车道一次可以上六个人,您身后正好有一个五人小团体,若您不介意——”
噢,如果我介意呢。
宋百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身后是五个人还是五个鸭嘴兽还是五个不男不女。他看了一眼推动缆车前进的轴承,笑着答道按您方便的来。
于是他走上来到身边的小型缆车,径直走向了靠窗的座位。
缆车有些摇晃,但更摇晃的是身后的谈笑声。他很久没听到这么多中文了,关东的国人很多,但很少一次性出现五种声线。这该死的声音让他有些想家,更该死的是耳机里正播放着在国内时常听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