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顾泽临经历过最炎热且漫长的盛夏。
他十三岁起去英国上学,逢暑假才回国,那时与顾箐已经有不合的苗头,他为了避开交锋,干脆住到伯父家里。
庭院绿影绰绰,树荫下蝉鸣不休,骄阳照耀的户外空气炙热到变形,少年时期的顾泽临在后院和同伴约打一场网球,几个人比得尽兴,脸被暑天炽阳晒得滚烫红,全身大汗淋漓,结束运动后,他们解下护腕,拎着球拍回屋换衣服,汗湿的球衣紧贴住前胸后背,黏腻得燥热。
屋里中央空调冷气开得足,他姐姐新交的朋友坐在沙上,端庄冷清带有淡淡的书卷气,她的气质比脸更吸引人。
即使什么都没做,只一眼,顾泽临定在原地。
她回望那刻,比周遭冷气更浸骨的凉意沁入,瞬间抚平燥热。
……
他曾瞥见过某个朦胧的侧影,反复徘徊在脑海中,那道模糊剪影是欣赏、仰慕,年少时期的幻想,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梦。
直到看到这个人时,顾泽临终于生出尘埃落定的想法,她和心目中的虚构轮廓完美吻合。
下一秒,激动化为快越出胸腔的急心跳!
——寻找的恰好就是她,一切刚刚好!
直到周围人出声询问,怎么不走了,顾泽临才意识到自己怔愣得迈不动步。
可他的“梦”尚未成形,先一步破碎幻为泡沫。
确认心动不久之后,顾泽临很快得知另一件事。
——对方有喜欢的人,藏在心底很多年。
·
打听到那人是谁,他的名字、身份、家庭于顾泽临而言不是难事。
那天深夜,寻到林有文后,笛袖把人送上副驾,绕过车前身上另一边驾驶座。
她今晚专程过来接他。
顾泽临不知抱着何种心情下楼,却看到最为绝望的一幅画面。他和车身距离不远不近,这么存在感分明的人,车内两人却都没注意到他,因为无暇分神。
笛袖没急着启动车身,他们在里面呆了会儿,顾泽临隔着一层深暗幽绿的车窗,看见男人仰头脸偏向左侧,靠在车座枕垫上,缓解酒醉的晕眩感,而脸紧挨着的,是让他每见一次都怦然心动的面孔。
女孩慢慢靠过去,他宠溺般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白皙柔润的皮肤被温柔摩挲,笛袖浅笑着凝视对方任由他触碰,某一刻抬手拇指摁住下巴,人影起身压过去,林有文手臂扣在她柔软腰肢上,相互不知做了什么,笛袖低下头,长挡住对方的脸,随后两人开始接吻。
他们吻得投入,未现被人一眼不眨地瞧去。
顾泽临纹丝未动,身体僵在那里。
比起得知她有喜欢多年的人,亲眼见证心仪女孩在别的男人面前主动,更叫他心如死灰。
他见过笛袖和林有文站在一块是什么样子。
在僻静无人的街角,光线昏暗的车里,帷幕后上场前对立等待,灯光汇聚的明亮舞台……远不止一次。
校庆日周晏去给付潇潇捧场,随口喊上他。而顾泽临那天只待了一刻钟,便起身转头走了。
但凡见过的人,都会一眼看出他们相处时存在无形的磁场。随便凭一句言语、一个肢体动作、一个神态,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默契同步,思想互通。
那种磁场容纳彼此,排斥他人。是经过自幼熟识,多年相知相伴,看着他一点点转变为温润含蓄、颇具风度的男性,和从稚嫩蜕变到如今颦笑动人,具备知性温柔的女孩。
这才叫青梅竹马。
他爱的人,爱着另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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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袖视线触及那道身影,忽地一顿。
她面露偶然,目视顾泽临步步走近,转瞬直至跟前。
……
“你在做什么。”
平静无波的声调不含感情。他立在平坦地面,仰面淡漠看向位于阶梯中段的她。
台阶高低相错,将人与人的间距划开分明,昏冷灯光披在身上,她看着,莫名几分刺目。
这种情形下,遇到一个相识的人,场面有多难堪。
笛袖摇了摇头。
她不答,顾泽临接着又问:“你还要在这站多久。”
笛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然后低下头,她眼睛莫名生起涩意,迎风刺寒灌进眼,泛着酸。
“你要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他盯着笛袖眼尾染上的一丝红,“一腔情愿做给别人看,也要他值得才行。”
“我觉得,他不配。”
顾泽临仿佛置身事外,以旁观者的口吻说道:“那个人不值得你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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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场得悄无声息,当时屋内一群人都未留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