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恐怖在于,没经历的人用尽一切词语形容,试图描述它的残忍,而经历过的只字不提,只因言语太过苍白,不及万一。
他只是作为记录者,已经感到颓靡,在物质稀缺、彻夜难眠的时候,能够提供慰藉的只有手边烟。
久而久之,只能凭借它提供安全感和宁静。
也是在那时,他染上了戒不掉的烟瘾。
伊朗和德意兰目前仍在休战,他却即将踏上一个新的征程。
另一个中东地区的同行负伤回国,那里无人主事。上级希望他能胜任,但也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劝林有文好好考虑,如果觉得危险可以随时放弃。
当身边的所有人,亲朋、良师、好友……包括那个爱慕的女孩都在劝阻,坚持下去需要多大的毅力,这件事似乎最终走向放弃。
个人理想与现实出现矛盾,孰轻孰重?如何抉择,将人划分成不同的群体。
而他自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设想到会面临的一切。
林有文清楚自己看重的是前者。
即使为难,也要笃定孤行。
正如《世说新语·品藻》里那句古语,当年读来叫他震撼于心,深刻铭记——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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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院长有一句话,正中他心坎之上。
恩师絮言平缓:既然有喜欢的女孩,就该好好对待她,有几个小姑娘能受得了,爱人随时出入爆战乱的地方?
……
林有文不禁开始怀疑,当初承担责任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
他是个男人,那晚有没有生关系难道自己不清楚?林有文相信自己的自控力。酒后乱性只是一个谎言,方便借酒壮胆的宵小之辈为自己寻找解脱的说辞,人在醉酒后生性行为只分两种状态:要么是在意识清醒下进行,要么酒精麻痹身体,醉到完全做不了床-事的程度。
林有文不记得怎么回到公寓,他喝得太醉,中途失去一段意识,闭眼前在同学聚会的包间,醒来后是次日早晨在自己公寓的床上,而笛袖穿着他的衣服,宽宽松松垮落在肩上,告诉他昨晚生了什么。
林有文看得出她在说谎。
喝醉酒的人是他,借此“乱性”的却是哲哲。
她的意图很明显,说话时明明手臂在抖,眼神不自觉躲闪,却还是要编下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而他真的,也就鬼使神差地,附和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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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把笛袖当自己女儿疼,这不才从学校回来,次日就迫不及待把人喊到家里吃饭。
林母只有一个儿子,她心心念念想要多个女儿,无奈当时处于事业上升期,分不出精力养育第二个孩子,等后来不那么忙了,又过女性最佳的生育年龄,为了身体健康着想,她和丈夫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久后,邻居家有了好消息。
每天眼看着小不点儿从婴儿长成幼童,那感觉和自己带孩子差不多,林母渐渐把心思放到隔壁的小女孩身上。
哲哲长得软软糯糯,乖巧文静却不含怯,逢面便脆生生地叫她阿姨,林母被喊得心软化成一片,常常抱着她到自家玩,喂小零食蛋糕吃。
小姑娘也乐意,这个阿姨身上又香又暖,家里还有很多新奇玩具,童真的心被一个漂亮小水池装得满当——林家花园里砌了景观池,黑岩石围成的水池养十几尾银白小鱼,底沙上铺着石子,水草生态丰盛,以假山水车造景。
鱼游自在,在水里灵活摆动上下浮潜。
哲哲图新鲜有趣,扒在池边拨水逗鱼,一玩就是个小时,累了困了打起哈欠,林母便抱着她去午睡。
那副亲热模样,连亲生父母瞧见都有些醋了。
人与人之间相处得看缘分,笛袖和林母显然很投缘。她们在一块舒服自然,外人看来和母女俩差不多。
这也是林有文为什么会说,如果恋情被家里知晓,他父母态度一定是同意。
母亲有多喜欢哲哲,他尽数看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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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最擅长做黄油蟹。
此“黄油”非西餐烹饪里常见的黄油,不同于用牛奶油脂制成的固态奶制品。
黄油蟹是一种品种稀少的膏蟹名称,和寻常青蟹在外形上区别,蟹黄浓厚到蟹身腹部连带结节处流溢出金黄色香油,凝如膏脂,入嘴时口感嫩滑,回甘不腻。
品尝过那股鲜香浓郁,好吃到啖一次就上瘾。笛袖对林母这道拿手菜念念不忘,不论吃多少回都惦记。
中秋前后螃蟹最肥美,膏香肉嫩,是最合适吃蟹的时节。如今过了应季,市面上海蟹卖相比不上两个月前,但这餐林母备的黄油蟹都是新鲜头手品级,个个壳薄透亮,淌着橘黄色的蟹油。
经过繁琐过程,林母最后处理好蟹身,对半开摆盘,放上去腥的葱段姜丝,隔冷水下锅清蒸。
笛袖在旁给她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递个剪刀、倒点清酒,给调料勾芡之类的小活。
“好了。”
林母盖上笼屉盖子,说:“先蒸后炒,让它在里面先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