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子平时都是藏在领口下的,今天刚洗完,衣裳不整,里面穿着小衣,外面披了个冬衣,匆匆忙忙想回屋钻被窝,不想撞上了陆平生。
在这里住了有段时间了,陆平生从不跟她说话,突然被问,还灵吓了一跳,双手垂在腰前,有些局促的交缠起来:“是是,是我的。”
陆平生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她。
和小九差不多大的年纪,也是只小鬼,饭讨多了,风吹日晒的,小小年纪皮肤就不好,黑黢黢,还皴。
那帮乞丐里就没一个看得过去的,个个面黄肌瘦。
坠子已经褪色了,早不见了原本的样子,还灵以为陆平生是嫌丑,不准她带了,赶紧捂着准备藏进衣服里,不想陆平生已经伸出手来。
“大、大人……”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神色慌张捂着链子,小九也赶紧挡在他面前。
“那是灵儿阿娘留给她的。”
这人这么有钱,不至于对一个破坠子明抢吧。
从来陆平生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一个坠子而已,况且他只是想看看,两个小鬼却跟防贼似的防着他,好像他是什么吃人的怪兽,看来是忘记当初怎么求他收留的。
吃他的用他的,现在还护起食来了。
这食是谁给的,心里没数?
男人手不但没有缩回,反而又往前伸了伸,指尖将要触碰到还灵的脖子时,霍加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单膝跪地,冷冷一声,唤回了陆平生。
“爷,那边来的信。”
陆平生停下动作,转眸望去。
那边,就是朝中。
那边来的信,就是东朝天子、陆平生的胞弟陆长生写来的。
这个弟弟平时无事从不来信,写信来,多半是出现了难以控制的局面。
比起还灵脖子上的东西,陆平生更好奇这次又发生了什么,能让小皇帝寝食难安,迫不及待写信向他求援了。
果然,回到书房将信一展开,他几乎能从那急促的语气、潦草的字迹中看到小皇帝欲哭无泪的脸。
霍加见他竟扯唇一笑,小声问:“殿下,出了什么事?”
“林胡突袭边城。”陆平生于灯下将信细细阅览了两遍,才燃于明火中。
霍加目色一凛:“林胡先前与我朝交战,战败后割地称臣,不过数年,竟又胆大来犯?”
“前阵子蓟州疫灾,死伤无数,震惊朝野,想必那林胡王见状又开始蠢蠢欲动,现已兵至蓟州城外。”
“那……”霍加欲言又止,想问他要不要管,但这终究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问多了,殿下会生气,犹豫再三,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屋内的气氛紧绷起来。
按理陆平生并不喜欢那个窝囊弟弟,林胡攻来,打陆长生个措手不及对他而言是好事。
能看弟弟挫败,解心头之恨。
陆平生自然也想过这些,但他考虑更多的是淮生。
虽然不喜欢当皇帝的弟弟,但是自己和淮生也都是东朝人,江山一旦易主,他们这些皇室子弟首要遭殃。
淮生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受不起折腾,陆平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插手这件事。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淮生。
*
陆平生离开在那个夜色迷离的晚上,除了给睡熟的淮生留下一封信,没跟任何人告别。他向来来去自由,无人敢问,门外霍加早已准备好马车,待他上车后反手将门扇“啪嗒”扣紧,说道:“殿下,快马加鞭三日便可到朝都。雨夜路滑,属下驾驭之术再好,也不免有些颠簸。”
“无碍。”陆平生敲指车厢,“回朝都。”
“是。”霍加在外清脆应声,随后长鞭一扬,车马迅疾没入夜色中,车内烛台也随之摇晃不稳,许是动静过大吵到了阖眼小憩的男人,他伸手扶住烛台,运力令烛火平稳。
朝中局势动荡,恰如这一夜风雨。谍报自各方源源而至,小皇帝几乎整日都在忙着查阅奏折密函,复信各地官员,焦头烂额下一颗心也随之惶惶不安起来。
他怕哥哥真的撒手不管自己了,又怕哥哥管的太多,拿这件事威胁自己让位。太多的事压来,年轻的皇帝只有令自己埋头疾书才能稍微忘却这些烦恼。
陆平生走后第二天,小九起了个大早,捧着一束刚摘下的红梅去找他,结果屋内空空,没有睡过的痕迹,以为他又有事彻夜未归,便将红梅插在窗边的花瓶里,又为他整理好案上散乱的几本书。
做完这些转身离开时,赫然发现那枚碧色玉彄。
那枚陆平生很赏脸,一直戴在手上的玉彄,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砚台边上。
那么孤单,与四周的一切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