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生又感叹:“魏氏出了个皇后,一跃成为世家之首,如今又生了太子,真是风光。”
“风光无限,也终归是外戚。”北皇捻着杯盖敲了敲杯口,“朕的江山,绝不容许这些仗势的外戚沾染分毫。”
帝权和外戚之权注定难溶于水火,外戚擅权难保不引起祸国大乱,魏氏如今登临绝顶,不是好事,几日宴会上就能看出魏氏地位超然。
明镜山有一点说对了,不管信不信,那些话陆平生听进去了。
帝王多疑,今晚这些话在司马洵的心里生了根,无论皇后是否清白,都将敲打魏氏。只是事关北朝权政,不管他和北皇交情多好,都不宜插手过多,陆平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聊,随便说了几句旁的就走了。
“平生。”行至殿门时北皇忽又出声。
光线照得他肤色苍白异常,他的年纪与陆平生相差无几,却好似饱经风霜,眼角眉梢都是岁月的刻痕。陆平生来的这些日子,他的笑意都浮在嘴角,不在眼底,此刻才算真正笑开。
“朕真怀念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你还是小将军,而朕也只是个陷于王权之争的皇子,我们一起在草原纵马,在平野上观星喝酒,好不快活。”
多年前的画面如浮光掠影,一逝即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如北朝大好山河的隽秀无暇。
陆平生默了良久,才从回忆中感叹一句:“确实。”
司马洵眸光略动,止住前尘回忆,缓步而至,与他并肩:“这样好的日子,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有?”
“你若想,随时可以。”
陆平生觉得这话很奇怪,观星喝酒而已,不是什么难事,走前特意多看了他两眼。帝王薄唇紧紧抿唇一线,孤身独对空殿,威仪一如以往,并未有何异样。
出了殿,月光再次铺洒在眼前,已经忙碌一夜未歇的宫人们提着灯盏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见到他时又纷纷停驻让行,风刮过墙壁,吹动流成一线的宫灯,竟有近乎异样的沉重压抑。
陆平生领着嘉言走了许久,始终不发一言。身边的小鬼却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从北国的菜肴说到梁甍叠叠的宫殿,又说到明镜山,说到北皇,说到沈樱,最后说到他。
“大人,我觉得你和贵妃不像说的那么简单。”
陆平生视线扫过来。
“明大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贵妃一直在看你,好像在求救。还有昨天晚上,陛下发怒的时候,贵妃也总是看你。她为什么老看你呢?”
家里的小孩长大了,该懂不该懂的都开始懂了。
嘉言想了想,说:“原来贵妃娘娘真的喜欢你。”
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容易没完没了。
“可是你在东,她在北,又是陛下的贵妃,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二哥从来没有说过她,还总让你早点成家呢?……啊!我晓得了。”
聒噪的小鬼突然停步,陆平生也很好脾气的陪她停下,却见她凑到自己跟前,神秘兮兮地说:“大人是不是被贵妃娘娘甩了,所以这几天都臭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你钱一样?二哥从来不提大概是怕你伤心吧……怪不得你不承认,人家不要你了,好像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陆平生睨着她,“年纪不大,闲事管了不少,你懂什么是喜欢?”
“我懂的。”嘉言点点头,“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喜欢很简单,你看到她心中会欢喜,看不到她,会焦急。她开心了你会开心,她要是不开心,你会难受。二哥说这叫,叫……叫什么来着?”
二哥?
呵,男人扯唇,淮生教出来的好学生!
那张童叟无欺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贵妃喜欢你,那你呢?你看见她的时候心中会欢喜吗?”
陆平生可没兴趣陪小孩子说情情爱爱的事,反手捏住她的后颈,把快贴到脸上的小鬼拎开,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等嘉言回过神,他已拐了弯入了另一条甬道,不见了踪影。
“大人!”嘉言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上去,刚拐弯,就被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大、大人?”
迎面来了几个宫女,手中提着宫灯,井然有序地走在甬道上,唯有一个左顾右盼,一步三回头。心不在焉的后果就是直接撞到了陆平生。
“湘东王饶命,奴婢并非有意冒犯。”莽撞的小宫女吓得不停地磕头求饶。
同伴为她捏了把汗,却谁都不敢开口。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啊!
嘉言见状,拉了拉陆平生的袖子:“大人,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还是早些回去吧。”
小鬼想救人了,把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就天真的以为谁都是好人?
陆平生默不作声看了她两眼。
“大人?”
男人不耐地烦啧了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嘉言抱住了他的胳膊,撒娇似语气说:“我困了,您别和她们计较了。”
见他没吱声,立马搜肠刮肚想出一堆赞美的话,可陆平生在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只看到两个字:虚伪。
大约是不想再听她废话了,他抽回手,将那宫女塞来的信捏成一团,藏于袖下,
转头问那个小鬼:“不走?”
“那她……大人不计较了?”
男人没回答,搓了搓信,长腿一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