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震撼还没从心头消散,淮生又给她递令牌,打算以身赴死,换她平安。
嘉言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为眼下的境况悲,还是该为有这样的兄长和至交喜。
不过黑衣人却没有给她太多伤怀的机会,没多久就踏马而至,一掌拍向嘉言,淮生见状忙将女孩护在怀中,结结实实吃了一掌。
习武之人内力浑厚,出手狠辣,仅一掌,他已口吐鲜血,嘉言花容失色,忙将他扶住:“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淮生揩去嘴角血渍,紧抿着唇,冷峭的下颚弧度透着置身死于度外的坚毅绝然:“既然要的是我,那就放了无辜的人。”
黑衣人笑:“自然,只要你乖乖配合,别再叫哥几个好找。”
陆淮生决定认命,再挣扎下去谁都跑不掉,他本就没几年活头,早晚也是死,不如死得有意义一些,譬如,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然而正当他准备认命时,嘉言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粉末撒出去,黑衣人顿时止步,纷纷捂着脸嚎啕不已。
求生的本能给了她无限力量,她掏出怀里的小刀狠狠扎在一个黑衣人腿上,夺了马匹,翻身上马,拉起陆淮生就跑。
风雨再次袭来,卷飞两人的衣袍,嘉言一甩衣袖,挥鞭而下,疾奔向前方凄迷的夜色中。
*
多年未来,寺庙里那股腐蚀难闻的味道还是让人很熟悉。嘉言跳下马背,将陆淮生扶下来,又将马儿牵到巷口赶跑,然后挖出埋在破庙佛像后的火折,生了火。
“二哥,这里不比家中,要委屈你一夜了。”现在不仅是外面危机四伏,逃亡匆匆,她身上也没钱。
不过钱的事她不担心,她虽不知道陆平生真正的身份,也能猜到大概是个当大官的,有陆淮生的令牌,真想弄点钱来,不难。
至于那群黑衣人,应该是他在朝中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吧。
这么一想,弄钱好像又会打草惊蛇了。
也不知道那样骄傲不可一世的人,究竟招惹了多少仇家?
嘉言找了些干草铺好,扶着淮生躺下。
破庙幽静,四壁回荡的都是雨声,由大转小,滴落在瓦檐上,竟别有几分婉转之意。
陆淮生身子本就差,又受了一掌,整个肺腑犹如火烧,为了不让嘉言担心,他又给自己喂了半瓶五石散,心里舒坦些了,躺着又开始想后事。
十七八岁那年,身子第一次受到重创就开始想的后事。
老天垂怜,让他活了这么久,只是这一回,终于要到头了吧。
从前在这个世上他放不下的人只有哥哥,现在又多了些人,小妹嘉言,那群孩子,甚至……甚至高坐金銮的弟弟陆长生。
他想的远,想的多,把每一个人都考虑到了,却没有想过,一旦他走了,这些同样牵挂着他的人会多难受。
嘉言屈膝坐着,一直盯着外面的雨,衣裳湿漉漉黏在身上也不觉得难受,因为比身上更难受的,是她的心。
手里还攥着那枚坠子,想到灵儿拼死保护她的样子,眼中就又酸又涩,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扇,泪水便滚落脸颊。
“二哥……”为了不让淮生担心,她迅速擦去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你知道巫族吗?”
身侧的男人自然是没睡着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须臾,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然而开口的话却让嘉言十分意外。
“灵儿是巫族的人吧。”
“二哥?”嘉言回头,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看到一双明若春水的眼眸。
“她吃了餐食却无事,在你问询时又格外紧张,二哥便猜到了。”陆淮生的苍白的脸被火光照出几分血色来,“灵儿是想告诉你真相的,可惜……”
那段不好的回忆涌上脑海,淮生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撑起身,对着残破的佛像拜了拜:“言儿,咳咳……我们一起为灵儿祈福吧。”
嘉言照做,双膝跪地,双手合十,跪了又跪,拜了又拜。
不知磕了多少个头,淮生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里已经不能留了,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是否有埋伏,所以四邻城镇也不安全。”
以他的身份,只要告知当地官员,必会得到庇护,但对方个个身手了得,淮生实在不愿无辜的人再牵累进来。
嘉言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可是二哥,我们应该去哪里呢?”
生活了六年的家再次没了,嘉言心里既委屈又痛恨,那里承载了她六年的回忆,现在不但家没了,好友也丧命,她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像从前一样,过上流浪的生活了。
天大地大,哪里又会是下一个容身之地呢?
陆淮生怎舍得叫她再过流浪乞讨的日子,他看着她,声音虽弱,却字字坚定:
“去北朝,找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