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毫毛笔写的小字,辅以笔迹锋利地源泉,还是把她深深吸引住了,好奇心更盛。
“林老,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终于,纪幼怜鼓足勇气,开口问道,“看上去……很特别,也很有意思。”
林榕三瞥了一眼,立即认了出来:“这是工尺谱。”
“工尺谱?”纪幼怜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林老拿过另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尺”字,解释到:“你看这个像‘尺’的字,事实上在这里它不念尺,念‘che’,第三声。”
“至于其他这些的圆圈,你应该有听过一个成语,叫做‘一板一眼’。”林老说着,忽然止住了话头,问了纪幼怜一个看似与成语解释全然无关的问题,“你学过乐器吗?钢琴、吉他、古筝?只要是乐器,都算。”
纪幼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我小的时候学过钢琴,虽然断断续续,但也学了挺多年。”
“那就好。”林老爷子说,“那你应该知道音乐里的‘二拍子’是什么意思。其实,成语‘一板一眼’一开始,并非用来形容人们做事刻板不懂变通,而是源自于我们传统音乐的节拍概念。”
林老爷子一边说,一边拿起桌子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白纸上写下“板眼”两个字,一边解释到:“‘板’,指的是强拍,而‘眼’指的是弱拍,‘一板一眼’,指的就是一个强拍加上一个弱拍,这就构成了一个最基础的二拍子小节。”
顿了顿,他又补充到:“类似的还有‘一板三眼’,那就是一个强拍加三个弱拍,构成的就是四拍子。”
说完,林老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无尽的自嘲:“现在想来,外界用‘一板一眼’来形容人们的固执,不知变通,大概也多多少少是在影射我们这些搞传统音乐的老家伙们吧,守着老规矩,在有些人眼里不就是自视清高、不知变通,不撞南墙不回头吧。”
纪幼怜听着林老的话,一时间五味杂陈。
但林老并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份伤春悲秋的情绪中太久,他很快收敛了神色,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纪幼怜手里的工尺谱中,忽然开口:
“说了这么多关于‘板眼’的闲话,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手中的这张工尺谱,它真正唱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声音吗?”
纪幼怜猛然瞪大双眼,眼中的求知难以掩盖,她点头,语气中是难以演出来的真挚:“我想,很想知道。林老,它该怎么唱?”
林榕三见她如此感兴趣,也没忍住笑了笑,但他并没有直接开始唱,而是指着谱面上的那几个字,清晰念到:“你看这上面是不是有很多看似没有任何关联的字?”
纪幼怜顺着林老先生手指的位置看过去,果然看见铺面上反复出现了好几词“合”、“一”、“尺”、“工”、“凡”、“乙”这几个字。
带着疑惑,她听见林老先生继续解释到:“其实这几个字,是一个基本音阶,铺面上的并不是完整的音阶,真正完整的音阶,顺序应该是: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对应的,就是现代简谱里的1、2、3、4、5、6、7。”
“可是。”纪幼怜下意识打断了林老先生的话,急忙止住了话头,知道看见林老先生示意她说之后,她才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可是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一共是十个字呀?它该怎么对于七个音?”
听见她的疑惑,林老先生哈哈笑出了声,笑完后,他才重新开口:“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大一的乐理课程要上到工尺谱,几乎每个学生都会问我这个问题。只不过,完全的解释,难以在一时间说清。”
他笑着,解释到:“如果并非专业的音乐学生,其实也不需要完全彻底的弄明白。看懂这个谱面,我们只需要明白,在工尺谱之中,‘上’字永远唱作do音,但是do的音高,并非是固定的,它取决于你在唱哪个‘调门’。比方说,你唱的是d调,它的do,就是2音。”
听到这里,纪幼怜已经完全有些晕乎了,虽然她学过钢琴,但也仅限于认识五线谱去演奏曲子,像今天这样深入的去探讨音乐,就让她有些完全琢磨不明白。
看着纪幼怜迷茫的表情,林榕三老先生便不再继续深入的解释,而是轻轻开口:“也许光是解释,你感受不到什么。”
说着,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古朴却又圆润的腔调,从他的喉咙之中滑出来。
他唱的,似乎是一段流传已久的福城古调,旋律并不算复杂,但每个音节,都仿佛被历史所包裹,婉转曲折、韵味深长。
那些书面上“工”、“尺”、“上”等字节,在林老的哼唱之中,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化作了有温度的音符。
纪幼怜不知道自己为何屏住了呼吸,似乎是生怕打扰这跨越时空的吟唱。
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听着他的声音,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叹息。
诉说的是音乐之中的过往。
叹息的,是自己的执着,叹息自己为何要如此执着,去延续它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