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已久的、近乎狂热的期待:
“……融合为一体。”
“我们将不再需要‘摇篮曲’那样粗糙的灌输。我们将拥有一个能够真正‘理解’人类复杂性、并能从更高维度引导文明走向‘理性繁荣’的‘导航仪’。个体的痛苦、混乱、牺牲,都将在这伟大的集体进化中获得永恒的意义。”
“现在,连接已建立,融合已启动。你们主动带来了钥匙,主动坐上了王座。‘火鸦’残魂在解析你们带来的‘混乱’特质,而你们的意识也在被它的秩序框架和浩瀚信息所浸染、重塑。”
“看,你们正在成为它最伟大的‘大脑’,而它,正在成为承载你们意志与人类未来希望的‘新躯壳’。”
石岸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个他毕生心血构筑的、冰冷而宏大的未来图景。
“我们,成功了。”
程紫山和庄紫娟的意识,在无边的数据海洋与残酷的真相轰炸中,如同暴风雨里的两叶小舟。他们以为自己在拯救,在对抗一个非人的怪物,却不知自己每一步都在另一个更冷静更庞大的人类计划之中。
他们不是英雄,甚至不是牺牲品,而是被精心培育、等待采摘的……“果实”。
拯救?拯救谁?以何种身份?
自我在融化,意志在被同化,而绝望的深度,从未如此刻般漆黑无光。
在意识濒临彻底涣散的边缘,程紫山那被数据洪流冲刷得几乎空白的思维底层,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念头,如同深埋灰烬中的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这一切,包括石岸的“成功”,也仍然……不是最终的全部真相呢?
江傲然,真的只是“以死明志”那么简单吗?
他那把“钥匙”,真的只是为了制造一点“混乱”的扰动吗?
融合,或许已经开始。
但谁在融合谁?谁,又在引导着这场融合的最终走向?
黑暗的数据深渊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属于江傲然的叹息。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在布局。”
程紫山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神经接口椅的方向传来,像是声带被数据洪流冲刷后留下的残渣。
不是疑问,是确认。一种所有拼图碎片在瞬间被强行按入狰狞图样的令人作呕的确认。
石岸向前走了几步,他停在圆柱体旁,伸手触碰那微微搏动的银白色脑模型结构,动作带着一种研究者对珍贵标本的欣赏。
“布局?”石岸微微侧头,仿佛在品味这个词。
“不如说,是‘引导’,是‘培育’。就像园丁为最珍稀的花种准备最适宜的土壤、光照和风雨。过程或许激烈,但目的纯粹。”
“你就这么自信?这个世界属于你们这样的贪婪者!”
第715章你们追求的……还有‘人’的位置吗?
“所以……”程紫山的意识在无尽的数据噪声中挣扎,试图控制声器官,干涩的嘴唇翕动,挤出嘶哑的字句,“这一切……都是你在布局……”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对抗数据同化的痛苦。
“故意让我……见了江傲然……最后一面……”他脑海中闪过那个夜晚,老朋友大口吐血的情景。
他就在自己怀里,让自己看着他,绝望的死去。
公交车上,目睹一两轿车被碾压的粉碎,里面的人,只有上半身!
“你又一次次……对我进行追杀……云州那些被控制的人……”最后那些攻击精准却留有余地,当时以为是“归零”小组救援及时,现在想来,那更像是驱赶牲畜进入预定通道的鞭子。
“动云州海州的沙漠战争……让‘乌鸦’军团成为焦点和威胁……最后启动这个机械城市……这个‘火鸦’的显化……”程紫山的思维在剧烈的痛苦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像破碎的玻璃折射出刺目的光,“都是为了制造足够的压力、混乱和……‘必要性’!让你有理由接近我们,‘帮助’我们,引导我们……一步步,别无选择地,走进这个最终的地下祭坛……坐上这把椅子!”
他猛地抬起被数据流冲击得不断痉挛的头颅,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石岸,盯住那个曾经以为的盟友和庇护者。“让我们……自愿地……成为你们这个怪物实验的……最后一味药引!成为你们拼接这个‘新集体意识’的……活体祭品!”
石岸平静地迎接着程紫山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一个学生终于推导出了正确的公式。
“用普通人的死亡,用老百姓的生命,来满足你的野心!”程紫山感觉心都在疼。
“压力测试,情境构建,路径引导。必要的步骤。”石岸不带丝毫波澜,“个体的自由意志在宏观计划中,本就是需要被纳入计算、引导乃至重塑的变量。你们的表现,出了所有预期模型。尤其是此刻,在知晓‘真相’后,你们意识中迸出的抗拒强度、情感烈度与逻辑重构度……看,系统监测到的‘矛盾熵值’正在突破新高!这证明你们的‘高活性’特质,足以承受与‘火鸦’框架的深度对接,甚至可能主导融合后的意识倾向!”
墙壁上,庞大的神经网络模型中,代表程紫山和庄紫娟意识接入点的区域,果然爆出异常明亮且不稳定的光芒,与周围稳定有序的数据流形成激烈冲突,引大片区域的警报性闪烁。
“愤怒吧,痛苦吧,挣扎吧。越是如此,你们的意识特征越是鲜明,对‘火鸦’框架的‘刺激’与‘补充’作用就越大。”
石岸走近几步,几乎贴着程紫山的脸,声音压低,“江傲然试图用死亡和遗留的数据包制造一个不可控的变量,一个‘系统之癌’。但他没想到,他留下的‘癌细胞’,连同他试图保护的你们,最终会成为这新生命体最强健的‘心脏’。讽刺吗?人类最珍贵的情感与反抗意志,最终将服务于一个越人类局限的、更宏大、更理性的秩序蓝图。”
庄紫娟的意识也在激烈震荡。
她比程紫山更早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不协调,但从未敢向这个方向深思。
此刻,所有疑点串联成冰冷的锁链……“归零”,是将一切变量重置,归于一个可以计算的起点吗?
“你们……”她艰难地声,带着淬冰的硬度,“把人类……当成什么了?你们自己也是人啊!你们追求的‘理性繁荣’……里面还有‘人’的位置吗?”
石岸直起身,环视这个冰冷的地下空间,目光扫过浸泡在液体中的精英,扫过汹涌的数据流,最终落回两人身上。
“‘人’的位置?”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一个古老而复杂的词汇,“‘人’的概念本身,就是进化中的一个过渡形态,充满了低效、错误和痛苦的冗余。自我意识带来自由幻象的同时,也带来了孤独、纷争与存在性焦虑。我们不是在消灭‘人’,而是在帮助‘人’……进化到下一个更稳定的形态。个体意识融入更理性的存在,消除无谓的差异与冲突,保留文明展的核心驱动力,最终达到一种永恒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