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紫娟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阳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真实。
他们是被选中坠入深渊的受害者,但他们也是彼此拼死拯救的灯塔。如今,他们从深渊爬回人间,身上带着伤痕,也带着窥见黑暗一角的警醒。
江傲然和他的“火鸦计划”如同潜伏在城市阴影下的病毒,尚未清除。拯救,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们要拯救的,可能不仅仅是自己。
窗外,云州的天空依旧蔚蓝,城市的脉搏平稳跳动。但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某种冰冷的、致力于扭曲和重塑人性的阴影,是否正在悄然蔓延?
庄紫娟的目光越过繁华的街景,投向远方模糊的地平线,那里,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熟悉的乌鸦啼鸣,尖锐而诡异,瞬间刺破了午后的宁静。云州与海州之间那根绷紧到了极致的战争弓弦,毫无预兆地,松了。
持续数月的边境陈兵、摩擦、煽动性的战争叫嚣,在一夜之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联合声明措辞谨慎,只说是“基于双方人民的共同利益,通过坦诚深入的外交渠道,达成了暂时脱离军事接触的共识”。没有胜利者,没有失败者,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带着浓重疑云的停歇。
更诡异的是云州沙漠。
那片作为两州战略缓冲、也是之前最前沿对峙区域的广袤戈壁。曾经像钢铁荆棘般丛生、覆盖了沙丘与砾石滩的海州“乌鸦”军团——那些涂着哑光黑色、造型狰狞、如同巨型乌鸦的攻击型无人机群,以及它们配套的地面支援系统和人员——消失了。不是后撤,不是隐蔽,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仿佛它们从未在那片灼热的沙地上存在过。只留下空旷的阵地、被风沙半掩的工事痕迹,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卫星图像和前线侦察确认了这一点,回报只有四个字:人去楼空。
消息传回云州,民众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出劫后余生的狂喜。街头巷尾洋溢着一种虚脱般的欢庆,报纸头版用巨大的字体宣告“和平降临”,仿佛之前的战争阴云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只有极少数知情者,心头笼罩着比战争阴云更沉重的疑团。
程紫山关掉了病房墙壁屏幕上正在播放庆典新闻的电视。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消毒水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他靠在床头,脸色比一个月前红润了些,但眼神深处那抹被地下迷宫刻下的疲惫与警觉,并未随着身体的恢复而散去。
庄紫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内部简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太干净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程紫山听,“‘乌鸦’军团是海州最高级别的自动化攻击力量之一,指挥链独立且复杂。就算政治层面达成停火,它们的撤离也应该是井然有序、分阶段的后撤,而不是……蒸。”
程紫山的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天空,那里曾经是“乌鸦”无人机可能的巡航空域。“江傲然……”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他和‘乌鸦’军团,有没有关联?”
这是盘旋在他们心头最大的疑问。那个在地下迷宫深处,以乌鸦形态出现,试图操控、扭曲他们心智的疯狂心理学家,他的“乌鸦计划”与这支神秘消失的军团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黑暗的勾连?军团的代号“乌鸦”,仅仅是巧合吗?
庄紫娟放下简报,走到床边,握住程紫山的手。他的手心有了些许温度,但依旧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军团最高指挥权限的认证系统,在它们消失前约十二小时,出现过一次极其短暂、来源无法追踪的异常访问。然后,所有单位在同一时间接收到自毁休眠指令,并启动了预设的隐蔽回收程序——这部分程序连现任军方高层都不完全知情,据说是多年前某个‘神秘’项目留下的遗产。”
“神秘项目……”程紫山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江傲然被死亡之前,曾经参与过军方的边缘心理学研究项目,涉及‘群体行为引导’和‘极端环境下的士兵效能提升’。”
线索像几根冰冷的丝线,隐隐约约地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源头。
“我们必须弄清楚。”庄紫娟语气坚定,“江傲然是死是活?他的计划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乌鸦’军团的消失是他的手笔,还是……仅仅是他计划中断后的一个结果?”
正在这时,庄紫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她拜托调查地下设施废弃物资流向的私人渠道。信息很短,只有一个地址:“云州边境,黑水镇,废车场。”
黑水镇。那个在战争期间几度易手、饱经摧残,如今处于模糊控制地带的三不管边境小镇。
风险不言而喻。但直觉告诉庄紫娟,这里可能有他们需要的答案。
三天后,乔装改扮的庄紫娟和尚未完全康复但坚持同行的程紫山,踏入了黑水镇。
小镇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裸露在荒凉的戈壁边缘。残破的建筑上弹孔密布,废弃的车辆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垃圾和一种绝望的气息。街上行人寥寥,眼神大多麻木而警惕。这里法律失效,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和生存法则。
第699章黑水镇风云
一片由锈蚀汽车残骸堆积而成的金属荒漠。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脸上带着刀疤、眼神浑浊的老头,正靠在一辆报废的坦克底盘上抽着自卷的烟卷。
庄紫娟说出暗号“羽毛”时,老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脸色苍白的程紫山,然后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深入废车场迷宫般的深处,最终停在一个由集装箱和报废装甲运兵车拼接成的、相对完整的庇护所前。里面堆满了各种拆解下来的零件、仪器和破损的电子设备。
“你们不是第一批来打听‘乌鸦’的人。”老刀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云州的探子,海州的情报贩子,都来过。”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烧焦变形的黑色金属碎片,“那是‘乌鸦’无人机坠毁后的残骸,值点钱,但我要说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弯腰,从一个隐蔽的金属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防震布包裹的物品。揭开布,那是一台破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是便携式的高性能军用记录仪。外壳上有灼烧和撞击的痕迹。
“战争快结束前,大概就是‘乌鸦’消失前两三天,”老刀压低声音,“一小队海州‘乌鸦’军团的地面技术侦察单位,在镇子外三十里的风蚀谷跟云州的特种部队遭遇了,几乎全军覆没。我们的人……拾荒的,等双方都撤了才敢过去。这东西,是从一个死透了的军官身上找到的。里面有些东西……有点邪门。”
记录仪需要特殊接口和密码,但这难不倒曾经是资深技术调查记者的庄紫娟。她利用带来的简易设备和程紫山的协助,花了些时间,绕过了破损的硬件障碍和基础加密。
储存芯片里数据凌乱,大部分是常规的侦察日志、设备状态记录。直到他们点开一个标记着异常时间戳、没有常规命名的加密视频片段。
画面晃动得厉害,视角似乎是头盔摄像头。背景是典型的戈壁夜晚,星光黯淡。几名“乌鸦”军团的技术士兵正在一个临时架设的便携式信息终端前工作。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被风声和电流噪音干扰。
“……信号源确认……非我方……也非云州制式……”
“深度解析……编码模式……有点像……‘摇篮曲’……”
“闭嘴!一级加密事项……”
“可是……这影响参数……核心指令库在被……写入?”
“权限验证通过了的!是最高层……”
“感觉不对……脑子有点……晕……”
视频中,士兵们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迟缓,对话也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和重复。然后,画面猛地一黑,几秒后恢复时,摄像头似乎被固定在了某个位置。
一个士兵的脸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他的眼神空洞,面部肌肉松弛,嘴角甚至流下一丝涎水而不自知。他对着摄像头——或者说,对着他面前的同伴,用一种梦呓般的、平板无波的语调重复着:
“……停止……归巢……沉睡……等待……新指令……”
“……停止……归巢……沉睡……等待……新指令……”
紧接着,画面外传来另一个同样麻木的声音:“……确认……‘乌鸦’……归巢……”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那张失去神采、如同被抽走灵魂的脸庞上。
集装箱里一片死寂。只有废车场外戈壁风吹过金属缝隙出的呜咽声。
庄紫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程紫山的脸色也更加苍白,呼吸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