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沉默了一下,那怕他还小,不明白什么男女之事,但一瞬间,他突然有种感觉,母亲守寡,并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那另外一个男人。
他沉默片刻,强压下那一瞬间对亡父的心疼与不甘,轻声把贾赦的安排说了,“母亲,我倒觉得,去西北是个不错的选择。”
西北虽然苦寒,但可以远离京城,也可以远离京城的闲言碎语,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李纨眼睛一亮,她出身于书香世家,可比贾兰更惧怕流言蜚语,细细问了明白,知道大老爷一切都安排好了,当下便就应了。
李纨直休息了小一个月,这才把伤养好,匆匆上路。
说起来,她脖子上的伤并不严重,因为救治及时,原本不过调养几日便就成了,但黛玉又把出李纨的身子亏空严重,若是不好好调养,只怕难过半百之数。
西北苦寒,延医用药都不方便,更没有什么好大夫,于是贾敏便就作主,让李纨在林家别院里调养好身子再行上路,不但如此,还让人给李纨母子送上一份路仪,又让人悄悄地在西北一地置办了宅院田产,虽然不多,也勉强够李纨母子过日子了。
而贾赦更是前前后后的帮忙打点着,他虽然读书不成,但在人情往来之处可是比贾政要强的多,不过短短几日,便把李纨母子前去西北一事给安排的妥妥当当,但那知道,就在李纨母子动身的当日,却又出了事了!
说起来,李纨并没有托大老爷帮她讨要回嫁妆,她心下明白,有些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
她虽然没偷人,但她和表哥有私情是真,有着贾政和王夫人的指责,再加上贾政和王夫人狠心的连贾府中最出息的兰哥儿也一起赶了出去,在外人眼中,她偷人的事儿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要是再硬是讨要嫁妆,不但自取其辱,更会再伤到兰哥儿,闹到最后,只怕还是她和兰哥儿没脸,是以权衡之下,李纨也只能忍住了。
好在虽然失了嫁妆,但由于贾政自承兰哥儿非其孙子,贾政身上的那五成债务,便也不用由兰哥儿来还,再加上大老爷特特送了银子来,贾敏又帮着置办了一些产业,虽然不多,但也够他们母子两人花销上,这日子终究能够过下去的。
再加上能够远离王夫人,虽然外界流言不断,但李纨也对新生活起了几分期待之心,那知道母子两人才刚要离开,却在离开之际遇到了王夫人和李家来人!
王夫人虽然用李纨不贞的名头夺了李纨的嫁妆,不过她也着实担心,李纨会不会不顾脸面的吵闹,非得要把嫁妆给夺回去。毕竟偷人这种事是没影的事,李纨虽然其身不正,但她们手上的证据也的确是薄弱了点。
这些日子以来,没少注意着李纨的一举一动,李纨母子越是按兵不动,一副好像认命的模样,她越是不放心,再见李纨母子亲近起大老爷来,她更是担心了。
有着这么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大老爷在,也不知道大老爷会不会想到什么办法,帮着李纨把嫁妆抢回去,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让李纨死了。
是以王夫人悄悄地让人把这事告知了李家,李纨被休,而且还是用这种理由被休,受伤最重的自然是金陵李家,李父做为国子监祭酒,最是着重名声,一听闻这事便当场气晕了过去,无颜再继续待在国子监里教人子弟,不得不挂冠求去。
不只如此,王夫人话里话外还拿着荣国府来压着李家,逼李家尽快处置了自家的不贞之女,李家自喻为书香世家,那能容得族里出了这么一个不贞之女,再加上王夫人的催逼,当下李家耆老便匆匆上京,想尽快把李纨给处置了。
虽说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荣国府里的大房和二房不和,可以说快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了,不过金陵离京城极远,那会知道此事,自然事事以王夫人为主。
李家一来人,王夫人便连忙亲自引他们前去林家别院捉李纨,更是话里话外怀疑着李纨与大老爷之间是否有些什么,李家耆老越发恼火,更加恨不得把李纨给直接一刀砍了。
也是极巧,当李家耆老来到林家别院外之时,正好遇到李纨母子出来。
一见李家耆老,李纨顿时吓软了腿,“大……大爷爷!”
打头的不是旁人,正是她的亲祖父的兄长,大爷爷为人最是端方严肃,幼时她略略多笑一些,便被大爷爷家法处置,说其不够端庄,当不得李家嫡长女的身份,被教训的次数多了,李纨一见到此人便心生恐惧,双腿一软,顿时跪倒在地上。
李纨这一跪,也越发让李家大爷认定了李纨当真与其表哥有染。
“住口!”李家大爷心下恼怒,冷着一张脸,“你不配叫我大爷爷!我们李家的名誉,全都被你这无耻妇人给毁了!”
“大爷爷,我没有!”李纨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辨解,“兰哥儿的的确确是贾珠之子,我跟表哥是清白的。”
李家大爷冷声道:“你要是清白的,贾家怎么会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道:“你父亲已经被你活活气病了,病中亲自将你从李家族谱上除名,你以后再也算不得我李家人了。”
李纨一颤,对时人而言,从族谱中除名可是奇耻大辱,她已经被休,又被李家从族谱中除名,从此便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再也没有家了。
不只是她,就连她的兰哥儿也是,从此再无宗族可依。
她一急之下,便直接揭了王夫人的老底,“大爷爷,我真的没有偷人,贾大老爷可以为我作证,太太之所以污我偷人,全是想要霸占我的嫁妆,大爷爷不妨打听一下,这段时间以来,太太不知道变卖了多少家下人,霸占了多少家下人攒了一辈子的钱财。”
李纨这话一出,王夫人的老脸顿时忍不住红了,她喝斥道:“你偷人被休,还想要讨要嫁妆,当咱们荣国府当年给的聘礼是白给的吗?”
她不客气的直接给李家算了一笔帐,“当年珠哥儿下聘之时可是花了小一万两,而你的嫁妆也不过才几千两银子,连咱们荣国府的聘金的一半都不到,没了你的嫁妆,还不够赔偿咱们荣国府的损失呢。”
她对李纨最最不满的,莫过于李纨嫁妆浅薄一事。
什么国子监祭酒,什么清贵人家,要真是个不在乎银钱的,怎么也该是荣国府多少聘礼过去,便多少嫁妆返回才是,结果李纨嫁进来时的嫁妆就只有这么一点!害她这辈子的老脸都在贾家亲戚中丢光了。
李家大爷难得的老脸一红,结婚为两姓之好,按说男方给了多少聘金,女方便该回多少嫁妆才是,此乃长久相处之道,不过……李家当时的情况大不如前,这不就在李纨的嫁妆上略略动了点手脚,那知道这贾家着实小气,竟然记了一辈子。
他连忙略过此事不提,对李纨冷声道:“你自裁!免得脏了我的手!”
这嫁妆浅薄一事暂且不论,但他来找李纨之前,也略略打探了一番,贾政此人素来胡涂,也就罢了,但王夫人可是个精明能干之人,眼下贾宝玉失踪,她就只剩下贾兰一个孙子了,这事要不是十足十的确定了,王夫人怎么可能会不要自己的亲孙子?
是以思前想后,李家大爷便认定了李纨偷人,直接了当的要她去死一死,以全李家名声。
“不!”出乎李家大爷的意料之外,李纨竟然拒绝了,“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谁来照顾我的兰哥儿。”
兰哥儿还小,不能没有亲娘啊。
李家大爷眼眸微冷,“要是你自裁了,看在他身上李家血脉的份上,咱们可以勉强收容这个孩子。”
李家乃是世家大族,族人自然不少,其中也有些无子无女的夫妇,贾兰这孩子虽然血脉尴尬,不过想来也会有人不嫌弃,愿意收养贾兰。
贾兰原本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气道:“我娘清清白白的,你们凭什么逼死我娘!”
就一个莫需有的理由就想要他娘死!作梦!
李家大爷不悦道:“冥顽不灵!”
他本来还想给贾兰挑个好一点的人家收养,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废这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