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大学校园,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林远站在中文系新生的军训队伍里,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滑过瘦削的脸颊,最后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一声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得无影无踪。
他穿着统一配的迷彩服,那衣服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不,不是“有些”,是“非常”宽大。
肩线垮到上臂,腰身处空荡荡的,需要用皮带收到最紧的扣眼才能勉强挂住。
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小,像一根插在迷彩布里的竹竿。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磨得白的解放鞋鞋尖。
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很久,久到成为一种习惯。
从小到大,林远已经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收拢肩膀,垂下视线,减少说话,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连呼吸都放轻一些。
他是从云贵交界处一个叫“石沟村”的地方考出来的。
村里人都说,林家小子是文曲星下凡,穷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
只有林远自己知道,这“金凤凰”的羽毛有多么稀薄脆弱。
父母早逝,他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
高中三年,他每天走十里山路去县城的中学,晚上在教室熄灯后,还要借着走廊的声控灯看书到半夜。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抱着录取通知书在父母的坟前坐了一整夜,又哭又笑。
通知书是重点本科,专业是机械制造与自动化。
但录取类别那一栏,白纸黑字印着“定向委培”四个字。
这意味着大学四年的学费全免,还提供基本的生活补助,但代价是毕业后必须前往指定的保密单位服务至少五年通常都是在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
村里老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娃啊,这是国家给你出路,要懂得感恩。”林远低着头说“是”,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看过协议,违约的代价是他这辈子都承担不起的。
所以此刻站在这所省城重点大学的操场上,林远心里没有多少骄傲和欣喜,只有一种沉重的、如履薄冰的惶恐。
他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周遭的一切都光鲜亮丽得让他睁不开眼。
同学们谈论着最新的手机、电脑游戏、明星综艺,那些词汇对他来说陌生得像外语。
他全部的家当都塞在床底那个褪色的蛇皮袋里两件洗得白的衬衫,一条膝盖处磨薄了的牛仔裤,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旧荷包里面装着他所有的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粗犷的吼声把林远从思绪中拽回来。
他慌忙挺直腰背,却因为动作太猛,整个人晃了一下。
旁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林远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更用力地绷紧身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骚动起初很细微,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
而后迅扩散,伴随着压抑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站在后排的几个男生不约而同地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就连一向严厉的教官也顿了顿,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林远起初没在意。他还在为刚才的失态懊恼,低着头盯着地面,直到他听见旁边两个男生的对话
“我靠……那是咱们系的?”
“不然呢?军训按系分的。中文系今年走大运了啊。”
“这颜值……校花预订了吧?”
“何止校花,我觉得放全省高校都能打……”
林远终于也抬起了头。
九月的阳光正烈,白花花地泼洒下来,把整个操场晒得明晃晃的。林远眯起眼睛,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然后他看见了苏清。
那一刻其实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慢镜头或者心跳骤停的特效。
一切都很普通她站在女生队伍的第二排,正在整理军帽的帽檐。
可能是因为帽子有点大,也可能是帽檐压到了刘海,她微微侧着头,纤细的手指捏着帽檐边缘轻轻调整。
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可是林远却看呆了。
该怎么形容他看到的景象呢?
后来林远翻遍了自己贫瘠的词汇库,也只能想起语文课本里那些苍白的形容词“明眸皓齿”,“肤如凝脂”,“亭亭玉立”
每一个词都准确,但每一个词又都远远不够。
苏清穿着一身和大家一样的迷彩服,那衣服套在她身上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