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前,一切如常。若真有异,唯灯火过于通明。
常正则立于檐下,目光微敛,心头泛起异样:“圣上今夜竟未就寝?”他眉头微皱,未作声张。
这一路入宫,几可谓顺风顺水。南阙有人接应,侯胜率众从御花园出口汇合。李彦忠不过几杯加料的酒,便已无知无觉。左威卫换甲混入宿卫,未曾引起丝毫警觉。至此殿前,仅一老宦守门,早已不足为虑。
只是,甫一入殿,常正则便生惊意——容华公主亦在!
他心中一凛:消息已走漏,但彼方应是仓促应对;否则,以常羲和的谨慎,若早有准备,吾等未及殿门,便当血溅阶前。如今尚得面见病中圣上,事态犹可转圜。
皇帝半倚金榻,面色蜡黄,神情却冷冽如昔:“常泰,你我自幼并肩,诸弟之中,唯你我最为亲厚。没想到,竟也走到今日。你自幼诵读圣贤,难道连‘礼义廉耻’都读尽了?私下我为你兄长,朝堂我为你君上,你见我竟连一礼都不肯行?”
常泰垂首,略有迟疑:“皇兄……若非你先遣刺客加害臣弟,臣弟绝不会走到这一步。”说罢,面上愧色更盛。
皇帝冷笑一声:“刺客?朕若要你死,自会下诏明赐,岂会暗使小人?况且那一行人竟无一得手,若是朕的主意,会愚钝如此?”
常泰面色一白,膝微曲,正欲跪下。
常正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朗声开口:“男儿膝下有黄金!陛下,父王并非存心叛逆,只是心忧龙体,将社稷安稳放在首位。若陛下受人蒙蔽,燕朝传承失序,他又怎敢坐视不理?”
皇帝目光移至众将,神情凛然:“侯胜,你身为将军,竟欲弑君叛国?左威卫,难道尽是无忠无义之人?”
天子威严素重,兵卒纷纷低头,不敢妄动。侯胜心虚片刻,旋即咬牙——已至此地,再无退路!
他一振声:“臣不敢弑君,但臣不愿看陛下盛名,毁于女流之手!晋国公主牝鸡司晨,妄图染指大位,欺君误国!陛下子嗣尚在,皇室仍有直系男儿,怎可让女流执掌乾纲?臣不过清君侧,为朝廷除害!”
皇帝不怒反笑:“既然如此,朕倒想听听,你们所谓的‘谏言’。”
常正则踏前一步,语声清晰:“陛下,臣等请立蜀王为太子,晋国公主应归内帷,不得干政。”
皇帝垂眸,语调冷淡:“若朕不允呢?”
“那臣只好放肆了!”
话音甫落,殿内白刃齐出,光芒森寒,杀机陡生。
容华踏步向前,衣袖一展,挡在皇帝身前,冷声斥道:“侯胜!你口口声声为国为君,其实不过是为私图荣。你假借忠义之名,诱人犯险。若成,你独享富贵;若败,诸位将士与家眷尽皆陪葬!”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调转缓却更有力:“现在回头,尚有生路。父皇仁厚,不会牵连无辜。”
此言一出,军中已有低声交谈,有人动摇。
常正则高声一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位若此时退缩,怕才是真正的死路!”士气顿时回升,众将握兵复前。
皇帝眉头紧锁,大喝:“范宣亮!”
玄羽卫从后殿蜂拥而出,迅速与左威卫对峙。场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侯胜怒极:“事已至此,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就算死,也要搅个天翻地覆!”
皇帝心念电转:“左威卫已发疯,玄羽卫亦难制敌。此局若真动手,必是两败俱伤,朝纲不稳。朕死固小,羲和、常泰亦难保全。扶胥尚在襁褓,母族微弱。若北夷趁乱南下,大燕危矣。”
他低声道:“朕允了。”
殿中一片死寂。
“朕会传位于蜀王常泰,容华公主亦得辅政之权,移居公主府,抚教二皇子扶胥。诸位,都各退一步。否则,朕纵死,尔等也难全身而退!”
侯胜微一侧首,小卒悄声附耳,低语数句。
他面色一沉,低声对常正则道:“右威卫已至大兴城,宿卫军听命卫怀安,街巷宫门尽归掌控。拖不得了。”
常泰望着皇兄,沉声道:“弑君逼宫,实非臣弟本意。今能传位,又□□血,已是万全。容华及笈不久,扶胥年幼,臣弟也并无夺他们性命之意。皇兄此策,可称妙极。”
“好!”他顿了一下,拱手,“但请皇兄召集百官,当众宣读圣诏。”
常正则与侯胜交换一眼,点头应下。
按照原定计划,此时皇帝已就寝,宫内空虚,届时只需以羲和、扶胥之安危为要挟,便可挟诏令百官,收归朝纲。可眼下情势骤变,诏书未成,扶胥亦无踪,容华竟在殿中……便也只能各退一步。
唯有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扶胥尚小可留,容华必须死。
她羽翼未丰,却极难对付。若今日让她平安离殿,便是放虎归山。况常泰心性柔和,日后再动手,恐非易事。
气氛稍解,玄羽卫收兵环护帝榻。容华扶父至案前,磨墨亲书;王义领命,急奔六部九卿诸府,请官员入朝。常正则目光微斜,暗示身后;侯胜缓缓隐入阴影。
便在此刻,异变突生。
一声破空,劲风带箭破幕而来!
那弩箭快如雷霆,直取容华,殿中虽多武人,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唯独皇帝。
因为父亲的本能,从不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