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晨议一直拖到巳时三刻。
谢珩立在玉阶下,手中象牙笏板已握得温热。朝堂上关于土断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周礼》井田制说到前朝桓温变法,引经据典背后,是各方势力赤裸裸的角力。
“陛下。”御史中丞崔晏出列,“谢仆射所请清查隐户,立意虽善,然士族荫户自古有之。若强行清退,恐使数千流民失所,反生祸乱。”
“崔中丞此言差矣。”谢珩转身,玄色官袍在殿中划出利落的弧度,“所谓失所,是因田产本就被侵占。若按国法归还其田,何来失所之说?”
龙椅上的皇帝忽然开口:“谢卿,依你所见,推行土断需多少时日?”
“三年可初成,五年可见效。”
“三年……”皇帝轻叩御案,“北境等不了三年。上月云中又失三城,胡骑已至滏口。”
殿中一静。
这正是谢珩要的机会:“正因北境危急,才需速行土断。臣算过,若得江淮隐户三十万,岁可增赋八十万贯,足供五万边军三年粮饷。”
这个数字让满朝文武暗吸凉气。
“既如此,”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便准谢卿所请。即日起,擢尚书左仆射谢珩总领土断事,各州郡需全力配合。”
谢珩躬身:“臣领旨。”
皇帝的话还没完:“另,为防新政操切,着扬州刺史府选派干员协理。朕听闻琅琊王氏有子弟王衍,通晓户籍田亩,可堪此任。”
殿角传来衣袖窸窣声,几位王氏门生松了口气的动静。
谢珩持笏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无波澜:“臣遵旨。”
散朝后,萧玦小跑着跟上谢珩,微喘着气道:“谢仆射,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还能保护你。”
谢珩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一周后,谢珩命萧玦带着二十亲兵一起前去丹阳郡。
“谢仆射奉旨推行土断,下官自当全力配合。”丹阳郡太守陈裕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王参军是刺史府特派来协理丹阳户籍事务的,二位正好……”
“协理?”谢珩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堂下端坐的王衍起身行礼,绯色官服崭新得刺眼:“下官王衍,奉刺史府令,协理丹阳土断事务。”他特意强调了协理二字。
萧玦按剑立在谢珩身后,目光扫过廊下不知何时多了几名佩刀随从,虽着郡兵服饰,站姿步态却像私兵。
“协理何事?”谢珩问。
“自然是户籍田亩。”王衍微笑,“刺史府担心丹阳户册繁杂,特遣下官协助清点。”
“本官记得,尚书省公文上周已至扬州刺史府,言明土断由尚书省督办,地方只需配合。”
“正是配合。”王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按刺史府新颁条令,凡核查百户以上者,需先报备,以防扰民。”
谢珩缓缓抬眼:“本官奉的是尚书省钧令,持的是陛下特许。”
“下官不敢违逆。”王衍将公文双手奉上,“只是条令在此,仆射若强行查抄,恐于法不合。”
萧玦忍不住开口:“尚书省钧令在前,刺史府条令在后,当以何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