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凝视并不足以抚平梦境及连日来积攒的焦虑。塞缪尔一步步走近,紧帖着床沿俯身缓缓抬手,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雌虫眉心时,又生生克制住没有继续下落。
他顺着雌虫眉骨的轮廓隔空下滑,一寸寸,抚过鼻尖,越过唇瓣,最后握住了那落到颈边的白发。焦虑与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哥哥。」
塞缪尔嘴唇微动,那两个字却始终未叫出声——
他不配。
塞缪尔想,他如此卑劣,用尽下作手段,处心积虑住进一位雌性家。趁他熟睡,撬开他的卧房,坐在他的床边,妄图从他身上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为了自己的私欲,他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虫,尽管那虫一无所知。
可他也不想如此!
他只是……太想「哥哥」了!
塞缪尔执拗地想,他并非自愿来这里,带他来的人让他离开家人,难道不该还他一个吗?伊德里斯那么像「哥哥」,怎么就不能将错就错!
他想,就算伊德里斯如今讨厌他也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留下,之前不就成功了?
塞缪尔摩挲着手中的白发,眼眸逐渐幽深。许是快到了晨起的点,雌虫不适地挪动了两下,被捏着的那捋白发也随之滑落。
手中一空,塞缪尔陡然从思绪中惊醒,我怎么能这样想……
塞缪尔有些羞愧。
伊德里斯不是谁的所属物,也不是谁的替身。他有自己独立的灵魂与虫生,为什么要被他捆绑。那份痛苦属于他,伊德里斯没有义务帮他疏解。
塞缪尔缓缓收回手,低头握紧手心,虎口处传来黏腻的水渍。他没有在意,抿着唇起身,后退了两步,低头将那些极端心思隐没在阴影中。
几秒后,他又行至床边俯下身。
对不起。
窗外,夜色渐淡,天快亮了。
第二天清晨,早餐已经温热,雄虫还未下楼。伊德里斯提醒99去叫虫,反复两三趟,二楼依旧毫无动静。
伊德里斯看了下星环,才八点,时间还早,于是他叫回99,趁着空挡查看近两天的日常记录。
记录显示,雄虫近两日大多数时候一直宅在屋里。第一天午餐时状态还算正常,到了晚上用餐,开始明显逐渐变得焦虑。第二天几乎一整天都在卧室,送去的食物基本没动,偶尔在客厅待会,也都在发呆。
雄虫精神状态变差了。
前天晚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伊德里斯眉头皱成了川字,头也隐隐发痛,要养好一只雄虫着实不容易,稍微关注不到,就要出问题。
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伊德里斯考虑再三,向军部告了一天假。一个多小时后,雄虫依旧没有下楼,他起身上了二楼。
“阁下,您醒了吗?早餐做好了。”伊德里斯轻敲房门,等待过程中,侧耳留意着屋内,没有被褥翻动声,只有清浅的呼吸。
雄虫似乎还在睡。
伊德里斯等了片刻,再次询问依旧无虫回应,他着实放心不下,思量片刻,拿钥匙进了次卧。
卧房内光线昏暗,几缕微光穿过几乎凝固的空气落在枕边,一旁雄虫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眉心微蹙,睡得不太安稳。
体温正常,应该没有生病。
将手从雄虫额头上收回,伊德里斯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枕边——在雄虫小臂下压着落花状散乱堆叠的白纸,纸上画着虫像。
伊德里斯紫眸微凝,怎么又是他?
回想起谈赔偿时雄虫的要求,伊德里斯越来越笃定雄虫对他一定有所图谋。否则也不会从第一次见面就粘着他,此后更是次次因他发病,又次次被他安抚,太凑巧了。
可雄虫到底想从他这得到什么?
钱财?
可如果为财,又为什么要转住宿费还特地坑雄保会一笔钱给他?
那是为军部情报?
也不太可能。
雄虫平常除了吃饭基本都在抱着星环上网,根本没有接近过书房,也没有打听过军部的任何信息。
一条条梳理,一条条排除,最后伊德里斯得出了一种最荒谬的可能——因为吊桥效应,雄虫喜欢上了他。
正因如此,雄虫才会有意亲近他、会喝下难喝的汤、会在门口等他、会画他的画像,甚至会一次又一次打破规矩有意示好。
但怎么可能。
伊德里斯垂眸,凝视着雄虫,为脑中的想法感到可笑。
雄虫怎么可能爱上雌虫?而在见证过雌父的疯狂后,他如果也走上那条摇尾乞怜的老路,才最可悲。
他绝不能走那条路。
绝不。
伊德里斯如此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