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在永都的宫城上凝滞不散。
百官散朝,吏部尚书魏笠趋行数步,赶上了前方的大将军萧道陵。
“大将军留步,下官有数言,不知可否叨扰片刻?”
萧道陵停步,转身,高大的身形在烈日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魏笠笼罩其中。
二人行至殿外廊下,此处略有穿堂风,暑热稍减。
魏笠以袖拭汗,言辞谨慎:“自司马氏叛党南窜,挟朝中公卿逾半,各部司衙署至今仍多有缺员。吏部虽竭力铨选,然良才难觅,政事运转颇有滞碍。”
萧道陵道:“吏部官员储备如何?自馆阁、州郡征辟者,已尽数征辟?”
“回大将军,已然尽力。只是,”魏笠言语一顿,“下官近日翻阅旧档,念及龙亢桓氏。桓氏乃百年望族,昔日人才辈出。神武门之变,其家主因襄助先太子,几遭司马氏灭门。幸得先帝宽仁,赦其宗族。然此后二十余载,桓氏子弟再无一人出仕,空老于乡野。如今于情于理,或可重召桓氏子弟,以补朝中之缺。”
萧道陵静静听着,目光投向廊外的宫宇,看檐角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他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龙亢桓氏,其族史、子弟,你可详述之。”
魏笠连忙道:“桓氏乃淮北世家之首,族学渊源,子弟无论文武,皆有可观者。只因此前之事,不得施展。若大将军愿予机会……”
“是何人与你游说?”萧道陵打断他。
魏笠背上刚退的薄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大将军明鉴,绝无此事。下官实是为国举才,不敢存有私心。”
为缓和这突如其来的紧绷,他赶忙转了话头,脸上挤出些许笑意,“说来,小女三辅入府侍奉大将军已有些时日,不知她行事可还周全?”
萧道陵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他脸上。“尚可。”
魏笠又道:“犬子魏朗,此前多蒙大将军关照,得玄明真人指点,获益匪浅,家中皆感念大将军恩德。下官已嘱咐他,近日往府中探望其姊,代我问安。”
萧道陵不置可否。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下台阶,走入炎炎烈日之中。
魏笠再次以袖拭汗,喘息甫定。
萧道陵并未出宫,而是独自一人步行至文库旧址。
文库已在永都之变中焚毁。
文库前的枯树留了一截老桩,春天里发了新芽,夏天抽成了枝条。
他在烈日下的废墟中站了一会儿,方才穿过便门,往崇玄观而去。
观中清幽,松柏蔽日。
道童出来,说真人在静修,不便见客,又问大将军是否用了午饭。
童子将食盒奉上。
萧道陵一身大将军朝服,在至真殿外的台阶上寻了一处树荫坐下,将一份观里的清淡餐食安然用尽。
饭后,他依旧坐在原处,仰头望向头顶交错的枝叶。
夏日的天空被割裂成无数细碎的亮片,蝉鸣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无休无止。他伸出握惯了长戈的手,举向天空,目光从指缝间穿过,去看那些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玄明真人终是看不过眼,自殿内走了出来。
“大将军又是在与天道、至真交谈?”
萧道陵没有回头。
“我是在想,真人何时心软。天道又可否心软。”
玄明真人走近,萧道陵伸手搀扶他。
师徒二人在殿前台阶上并肩而坐。
“你一向端正自持,”玄明真人沉重道,“为何当上大将军,就变了个人?”
萧道陵说:“我不曾改变,是真人眼拙。”
玄明真人道:“我老了,眼拙,所以朝堂之事我如今已不问。可你的私事怎会乱到如此地步?你府中已有未婚妻子,为何还对青青下手?你们能保持和睦尚且不易,你还主动招惹她,你想过后果没有?”
萧道陵说:“我有未婚妻子,也拦不住她。且我的未婚妻子,并不打算与我成亲,留在我府中只为当她的耳目。最难的是,我也拦不住自己。”
玄明真人叹气:“我看你这些年一直活得苦闷,是否始终为此事所困?”
这一次,萧道陵没有回避,他看着远处的殿宇,“是。”
玄明真人恨铁不成钢,“但出征授节,光天化日,三军阵前,万众瞩目,你竟敢亲吻于她!你是要将我活活气死么?她是陛下与皇后仅存的血脉,你在她孝期行此悖逆之举,就不怕天打雷劈?我知道你二人年少时就有纠葛,陛下的诗文也易引人误解,但皇后当年明令禁止。皇后仙逝不过半年,你便要翻天不成?”
萧道陵说:“不敢。”
玄明真人见他如此,痛心疾首,“若实在喜欢,缓上一年半载。你急什么?”
萧道陵看向他,“我道陛下纵容青青,未曾想,真人待我才是纵容。”
玄明真人叹道:“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与我亲子何异?你凡事与我说,何至于此?当年桓渊小儿闯了祸,皇后本欲将你们都处置了,尤其是你。你知道我是如何保下你们,保下你的么?因你素来端正自持,又得陛下看重,此事才揭过。陛下大行,更是召你与青青同至昭阳殿。”
“青青无法继承大统,而太子孱弱,陛下实则是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你。既如此,你理解为陛下将青青一同托付于你亦无不可。再者,彼时陛下旨意能出昭阳殿,那便也是皇后的意思,你就当作皇后同样已经松口,无须去管她当初把虎符交给谁。她人已不在,等到孝期过了,谁还能阻拦你?还有半年,最多半年,你为何要苦闷,又为何要如此行事?”
萧道陵说:“真人对我偏爱,我已了然。”
玄明真人道:“你得偿心愿于国也好,省得我与太尉担心你二人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