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尔已入嘉德二年。
昭陵春深,垂柳依依,小院西南角几枝嫩绿随风翻卷,掠过青瓦,卷起细碎光斑。草丛半人之高,正是虫吟鸟语最热闹之处,却藏着一团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
那丫头尚束同心髻,圆脸杏眼,唇色似樱,肤若凝脂。她伏在草叶深处,屏息敛声,唯见黑亮眸子滴溜溜转,一副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的模样。
“敏仪——可莫要叫阿姊寻得久了?”
循声望去,廊下来人一步一缓。她着月白织锦襦裙,广袖垂地,翠玉祥云簪半掩青丝。病后微瘦,唇色带寒,却不减寒玉生辉之姿。语调温婉,尾音含笑,偏似晚风吹拂水面,泛起涟漪层层。
小丫头心中暗喜:阿姊明明朝我反方向去了,这回定捉不到我。遂缩首,手掌按在草根,放轻呼吸。
可耐性终有限。约莫半盏茶,院中只余蝉鸣与风声,小姑娘探头张望——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寻着你啦。”
敏仪惊呼未出声,已被纤臂揽入怀。她气鼓鼓地挣动:“阿姊又诈我!我藏得明明很好!”
容华轻笑,指尖点了点她鼻尖:“我的小丫头,阿姊闭眼也知你躲哪儿。”
敏仪作势欲怒,见她熙然神色,却又忍不住眉梢上扬,像只炸毛又被顺毛的小猫。
“殿下。”一抹长影自游廊而入。章予白素袍束带,抱拳一礼。
容华会意,淡淡颔首,随即俯身低声:“小馋猫,清欢说今日新试糖脆饼,可愿先去探香?若甜脆可口,替阿姊带一块回来。”
敏仪闻言即忘不悦,轻声应“好”,裙角一撩,小跑而去。
待背影消失,容华携章予白入廊下凉亭。
素檀小几,新沏碧螺春。盏中雾霭翻涌,如云似雪。
容华看着茶壶中袅袅白汽,思量起自己手中最利的刀——扶光。
扶光始设于永安十四年,彼时容华初参机务,遂以前世情报体系为模,广收死士、童伎、流寓文吏。然草创未整,消息渠道杂乱,暗线多凭恩义维系。
崤山变后,暴露诸多缺漏:明暗不分,层级不清,机要之讯停滞一日,几误大局。
容华震怒,却不发作。待昭陵稳局,她召握瑜、章予白对坐清议,自正午至天明,拆旧立新——
设明部四司:飞沙(递信)、鸣梭(听风)、投鉴(核验)、稽罗(对接);暗部三卫:夜鸢(渗透)、枭影(追迹)、斩月(诛杀)。
再设后勤“赤金司”,由沈一山统筹盐茶粮船与秦楼楚馆之利,兼管外采珍玩、铸器、制墨、织锦诸工坊,为扶光供血。
如今,章予白领明,握瑜掌暗,各司其职。
“事成否?”
“殿下放心,移花接木,无人察觉。今晨卯时她已经入了东宫”章予白垂目答。
自常正则册太子,卢玄中便请旨纳幺女卢音音为侧妃。卢氏尾大不掉,世系逶迤,其祖卢祚曾镇守并州十年,与军中宿将交谊至深。张氏虽为江南巨族,富甲一方,却因久居工商水路,子弟近年科第失利,于北军乏人,自忖难敌卢氏锋头。
偏新帝暗拥齐王,时露扶持之意。齐王生母权贵妃,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世袭武勋,绾兵之才不可小觑。
如此局势,张伯达更不肯孤注一掷。宫中之争,遂呈三足鼎立——卢氏阖族助太子;张氏与卢氏明争暗斗;并州侯胜、李彦忠等白身武夫又各拥野心。
半年前,太子妃忽暴病而殁,坊间流言四起。
张卢两侧妃分庭抗礼,张灵蕴自觉宠势不及,遂陈情家族暗送良婢,以棋子姿潜入东宫。其人本为张氏家奴。张家先以亲族名义为其洗籍,又藏锋数年。此番投东宫,容华便设移花接木之计,换个人去。
“殿下放心,她心智极坚。有家仇为誓,绝不生二心。”章予白补充道。
容华低首啜茶,道:“莫忘,她亦是活棋。留三分缰绳,让她知进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