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登门道谢,可常相思身子骨虚弱,出了月子也未见起色,反而比从前还要纤细许多。
陆庭松看着心疼,虽说常相思有意提起过此事,却被他几句话揭过了,道是:“待你再好些罢。”
就这么一直等着,直到休沐日结束,正巧是大雪初晴。
彼时常相思气色已好了许多,下地走动时不再需人搀扶,脸上也终于添了些许红润,不再如先前那般苍白得吓人。
她赶在陆庭松要回阙都绥京之前,熬了几个大夜,特意绣了一幅山水:“薄礼不足相谢,还望夫君,务必替我转交给杨大人和尊夫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犹觉诚意不够,还补了一句:“等下次你休沐,我们再一起登门拜访。”
陆庭松欣然应下,只是尚不放心她。千叮咛万嘱咐“照顾好自己”后,登车时也是一步三回头。
匆匆回到阙都后,交割了公务,他心中虽仍记挂家中娇妻幼女,却并未直接回府。
他想起离京前常相思的叮嘱:“夫君回京后,定要代我好好谢过杨大人夫妇当日赠药之情。”
加之自己亦有心与这位勉强可算的“好友”一聚,便命随从先行回府,自己则折道,带着那幅山水刺绣,径直往杨宴那里去了。
杨宴门庭深冷,听通传是陆大将军亲至,亲自出门相迎。
他今日公务算不得多忙,,不过官服未褪,更衬得此人生得锋锐凌厉,下颌清晰,眉骨突出,往下看去便是鼻梁英挺,唇薄情也薄。
似是因为那眉眼宛若积雪不化的冷冽,因此看上去,无论对事对人,他神态上总是一副似有不耐烦的轻蔑模样。
陆庭松一开始,也总以为自己在无意间,曾与这位大人有过什么过节,一直到逐渐相知,才知晓这并非他本意。
“请进。”杨宴侧身引客,礼节周全,却稍显疏离。
又见他风尘仆仆,显是刚回京便过来了,不由问道:“陆将军怎么不先回府歇息?”
陆庭松笑道:“受内子所托,归来当先向杨大人及尊夫人道谢。内子尚在休养,多次提出登门拜谢,是我怕她受不得寒气,想着再过段时日。”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是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便话锋一转:“且多日未见,亦想与杨大人手谈一局。”他言语自然,将装着刺绣的檀木匣子奉过去,全然不见生分。
杨宴冷峻的眉眼柔和些许,接过匣子后,侧身引他入内:“尊夫人客气了。”
二人于书房落座,烹茶对弈。期间,陆庭松不免提及夫人身体已见好转,言辞间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杨宴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但气氛却意外的极为融洽。一局终了,陆庭松方起身告辞,杨晏亦与他并肩,谈笑间已然送至门口。
然而,树大招风。陆庭松执掌兵权,又深得圣心,且与昔日“宿敌”杨晏交往甚密,难免惹人侧目。
不过几日,便有一位张御史在朝会上发难,弹劾他“借夫人休养之机,告假甚久,虽情有可原,然究属罔顾职责”。
更有不少昔日看他不顺眼的人,借此机会落井下石,暗指其“恃宠而骄,视军纪如无物”。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窃窃私语。陆庭松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他只出列自辩,言明已妥善安排军务,并获陛下默许,归家探视乃人伦常情。一番言论严谨分明,滴水不漏。
然,张御史咬定“法理不外乎人情,然将军身负重任,岂能因私废公?”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龙椅之上,顾来歌面色平淡,未置可否,只道:“朕知晓了。陆卿之情可悯,但张御史之言,亦非全无道理。此事容后再议。”
这般态度,便是轻飘飘揭过了。只是表面看似各自安抚了一番,实则却让那“玩忽职守”的暗影,始终悬于陆庭松肩上,脱不下去,却又无从下手,再抓把柄。
退朝时,众人目光各异。陆庭松心中坦荡,却也无端蒙上一层郁气。
他为自己辩驳间,忍不住看过杨宴几眼。但那人自始至终眼帘低垂,如同入定一般,未曾发一言。
陆庭松心中虽知他身为礼部之首,在此事上不便公然为自己辩护,但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仍不可避免。
他暗自摇头,心道一句“果然君子之交淡如水”后,亦随着人流默然走出大殿。
只是陆庭松却全然不知,杨宴在下朝后,并未即刻出宫,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求见天子。
“陛下,”杨宴躬身行礼,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严肃:“臣有一言,关乎陆将军之事,思之仍觉不吐不快。”
“哦?杨卿但说无妨。”顾来歌缓缓翻过书页,并没有抬眼看他,但语气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臣以为,今日张御史所劾,实乃舍本逐末。陆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其妻生产险厄,将军忧心如焚,陛下体恤臣下,准其归省,此乃陛下仁德,亦显朝廷体恤将士之恩义。”
杨宴鲜少一口气说这么一大段话来,顾来歌静听片刻,都觉得有些意外,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秉着面上义正言辞之态,继续往下道:
“陆将军归家期间,边关并无疏漏,足见其安排妥当,何来‘玩忽’之说?”
杨宴语速平稳,逻辑分明:“若以此等事苛责功臣,寒的恐怕不仅是陆将军一人之心,更是天下戍边将士之心。望陛下明察。”
顾来歌听罢,指尖轻敲御案,嘴角微扬:“杨卿如今,倒真是陆卿的诤友。”
杨宴面不改色:“臣并非为陆将军一人而言,乃为公理,为军心,为陛下江山稳固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