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躬身闻言,继续翻译着帕尔哈提的话,声音发抖:“你的父亲还没有死,但是你如果不好好配合的话,就会……”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墨玉连听都没听完,双手立刻抓上铁杆,狠狠掰了几下,撞的肩膀生疼。他的声音里全是硬撑出来的骨气,盖不过剧烈的颤抖和破音:“我爹呢?!我要见我爹!!!”
帕尔哈提脚尖一动,嘴角笑意更深。他冷冷的看着挣扎扑腾到筋疲力尽的墨玉,似乎在逗弄一只才断奶的幼兽般讨趣儿。
他嫌仆从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太过丢面子,亲自走到笼边,俯下身,尽管隔着铁栏,那股压迫感依旧让墨玉窒息。
他通过仆从之口,慢条斯理地开口:“别急,小戠狗。”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掸去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带他去后面看看,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是‘血牢’里该有的样子,也好提前适应一下。”
笼门被粗暴地打开,墨玉身上的锁链并未褪下,只是被两个壮汉像提小鸡一样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铁链沉重,他根本无法自己行走,被半拖半拽地跟着帕尔哈提,穿过阴暗潮湿的通道。一路上,他听见各种野兽嚎叫嘶吼的声音,即使被两边斑驳的墙壁隔开,显得有些沉闷,却也让墨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疯狂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高台后方,这里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巨大的圆形沙场。
场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与一头龇着獠牙、比他大上整整两倍的饿狼周旋。少年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动作却异常敏捷凶狠,手中短刀几次划过饿狼的四肢。
墨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饿狼的獠牙擦过他的大腿时,墨玉呼吸都变得急促,下意识咬牙闭眼,偏过头去不敢多看,却又被大汉硬生生掰着下巴,将他的脸扭回来。
看台上座无虚席,乌洛侯的贵族们穿着华服,兴奋地呐喊、咒骂、下注。那些嘈杂的声音被一阵血腥味的风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疯狂涌入墨玉的口鼻。
顷刻间,他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带着抗拒,想要往后退一步。
只是,那一步还未完全迈出去,他就被身后的壮汉狠狠一推,踉跄间若不是被围栏挡了一下,险些整个摔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恰好那少年为了躲避饿狼扑击,猛地侧身翻滚,脸孔正朝着墨玉所在方向的瞬间——光线照亮了他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大半脸颊。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帕尔哈提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宛如蟒蛇吐信:“看清了吗?真的很像,对不对?”
墨玉闻言呆愣的看去,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头得皮一炸,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瞬间,场内那个少年似乎是有所感应,干脆利索的将手中短刀插进饿狼咽喉后,趁着饿狼呜咽惨叫,还未彻底断气的间隙里,抬头朝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墨玉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
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第42章旧事十七故地客来
那匹饿狼最终在沙地上抽搐着咽了气,看台上爆发出混杂着喝彩与咒骂的喧嚣。
那少年漠然拔出短刀,甚至没有多看那野兽一眼,只是习惯性地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留下更深的污痕。他被两个监工模样的壮汉粗鲁地带着,离开了沙场。
帕尔哈提似乎对这场带有引导意味的“教育”效果很是满意。他瞥了一眼站在身旁,脸色惨白的墨玉,挥了挥手。
于是,墨玉被重新拖拽着,穿过迷宫般的通道,最终被扔进了一间比之前那个笼子稍大、但同样阴暗肮脏的石牢。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墨玉瘫坐在地上,铁链哗啦作响,他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那张脸……除了哥哥,他想不到其他任何。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再次被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被推了进来,门又被迅速锁上。墨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浑身脏兮兮的,破烂到只能勉强蔽体的衣物之下,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伤痕。有些甚至还未完全愈合,就又被撕裂,正一股一股往外渗血。
墨竹此刻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喘息着,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汗味。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墨玉,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一块石头,然后便沉默地滑坐到地上,开始检查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
墨玉的心脏狂跳,手心被攥出的汗湿滑黏腻。他张了张嘴,想喊“哥哥”,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看着墨竹那副漠然、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他鼓起勇气,用带着颤抖的大戠语,小心翼翼地开口:“……琉勒?”
墨竹检查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墨玉。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似乎努力在辨认墨玉的话,然后,用一种非常生硬、带着浓重乌洛侯口音,且词汇贫乏的大戠语,缓慢地回应:“……你……认得,我?”
墨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墨竹从小在乌洛侯长大,恐怕没怎么学过戠话,能听懂和说一点简单的,可能已经是极限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叫出口,而是换了句话,放慢了语速,尽量用简单的词,指了指墨竹手臂上的伤:“伤,痛吗?”
墨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墨玉。片刻后,他迟疑着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痛。”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短暂的交流后,又是一阵沉默。墨玉有千言万语想问,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哥哥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但他看着墨竹那封闭而疲惫的样子,问题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
最终还是墨竹先开了口,他盯着墨玉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审视,用混杂着乌洛侯语和简单戠话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问:“你……谁?为什么……像我?知道……名字?”
前言不搭后语,但墨玉就是莫名其妙的听懂了——墨竹不记得他了。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斯阑,墨玉。阿加,阿加……墨承瑾。”他指了指自己,又朝上胡乱指了指,然后认真观察着墨竹的表情。
他分明看到墨竹在听到“墨承瑾”时,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墨玉急切地继续比划:“你,琉勒,对吗?墨竹,对不对?你是哥哥。我们是……兄弟。”他这次先是指了指墨玉,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努力表达着“两个”和“一样”的意思。
墨竹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信息。他盯着墨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墨玉以为他根本不相信,或者无法理解。
墨玉等得着急,又手忙脚乱的比划着,生硬的转移了话题:“那个什么帕什么……他说了,阿加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墨竹终于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指了指墨玉,又指了指自己,用乌洛侯语喃喃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反复念了几遍,才看向墨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