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妄念”二字咬得极轻,说话间拿起一旁的蒲扇,对着炉火用力扇了几下,火苗猛地窜高,映得她脸颊发烫。
这一扇,却又让自己被热气扑了一脸,灼得眼眶生疼,红了一圈,还要用几分水汽来盖。
采薇听了这番话,虽然有些云里雾里,但她见阿姊神色总有些难过。她想了一会儿,轻轻抱着采桑的胳膊,小声说:“阿姊,若是心里难受,就别憋着。”
采桑望着越窜越高的火苗,幽幽叹了口气,又似告诫自己一般的重复了一遍:
“小姐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如今这般……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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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时,墨玉带着一身凉意归来,向杨徽之低声禀报。
“跟了邵斐然两日。他大多时间闭门不出,反复翻看木箱中那些书信,神情悲戚,不似作伪。”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等了一会儿。见杨徽之并没有出声说些什么的意思,便继续往下道:
“墨竹还在继续跟着。说他偶尔外出,也只是去几家旧书铺,找寻与越东地理风物相关的古籍,并无与可疑之人接触的迹象。”
墨玉现在既不叫杨徽之“大人”,只是偶尔还会自称“属下”。其实杨徽之也知道,他还偷偷挑唆墨竹也“抬起头”和自己一样“大不敬”地说话,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墨竹就是不肯。
那他也没办法。
杨徽之静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墨竹的探查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人心生疑虑。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怀疑究竟是落在了哪一处或者哪一句,下意识看了陆眠兰一眼后,发现她与自己是如出一辙的神情。
墨玉一直等到有些微微不耐烦了,刚想开口催促,却见杨徽之在此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继续留意,尤其是他与外界的书信往来。”杨徽之沉吟道,“只怕毫无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
他说归说了,还上下打量了一番墨玉,见他眼下不浅的乌青,微微皱了一下眉:“瘦了。”
陆眠兰原本在看向一旁发着呆,闻言也抬眼望去。
墨玉明显是愣了一下,面上闪过从未见过的空白与茫然,但也只有那一瞬。
陆眠兰正欲再仔细看一眼,便瞧见那人神色已恢复如常,又是那副对万事不屑一顾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的眉心也已经舒展开,只是略一挑眉,低低笑了一声:“又不是不给你们饭吃。”
陆眠兰明知他是心下存着许多关切的,只是与墨玉说话,便总要逗趣儿。偏墨玉看着更机灵一些,其实也听不出他原意。
想到这里,陆眠兰不免莞尔一笑,也叮嘱了一句:“最近辛苦你们两个了,可要多吃些啊。等忙完这一阵,再让采桑下厨。”
墨玉闻言“嘁”了一声,扭头便往外走。杨徽之见他这样,刚舒展开的眉心,此刻又皱了起来。
他装作有些薄怒的模样,语气也故意沉下去几分:“墨玉。”
他一连走出四五步,就这样背对着他们潇洒的摆了摆手,遥遥回了一句:“知道了。我肯定不亏待自己,但墨竹不一定。”
等他已经走得有些远了,还扬声说了最后一句:
“多谢大人和夫人关心——”
陆眠兰唇角微微勾起一瞬,目送墨玉背影消失在一片夜色中,转头恰好对上杨徽之有些探究的目光。
她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两人沉默片刻后,还是她先开的口:“要去找裴大人么?”
“要去。”杨徽之眨了眨眼,他眼睫轻颤的那片刻,就将那有些侵略性的目光,全然眨落了。
陆眠兰有些看不透他此刻所想,只觉仿佛刚才那个神情,并非是从这一双如琉璃一般的眸子里望过来的。
此时裴霜的院落,灯火也还未熄。他面前摊着一张刚绘制不久的药材流向草图,垂手立于下首,神情肃穆。
暗卫敲过门后得他点头,推门而入时,和着满身夜露的湿气,带来一个更令人心下微冷的消息。
“大人。”
裴霜“嗯”了一声,没有看过去,只是依旧皱着眉头,看着草图的某处,不知究竟是在出神还是思索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眉心皱得更紧,语气比月色更亮几分:“你直接说。”
那暗卫点头应了声“是”,便走得更进几步,一字一句说给裴霜听:
“苦阴子的流向并未中断。属下暗中查访了京畿几家最大的药行与地下流通渠道,近两个月来,仍有数量远超常理的苦阴子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药商,被秘密送入了宫中太医院。”
“采购记录做得极为隐秘,但总量惊人。”
裴霜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影。他眸光锐利,眉宇间却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暗卫正欲往下继续说,却听见他的声音沉冷:“太医院……又是太医院。”
“宫中用药,皆有严格定例与记录。如此大量的苦阴子,绝非寻常太医所能调用,也绝非治疗寻常病症所需。”
“这背后之人,手眼通天,且所图非小。”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微微施了些力道揉起来。只是刚微微眯起双眸,想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便听见门外又是一声“裴大人”。
他闻声将手放下的瞬间转过身,看向刚刚走过来的杨徽之和陆眠兰,三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邵斐然这边暂时无异动,符观知已死,苦阴子仍然流向宫闱。”裴霜缓缓道,“只怕这人手眼通天。”
他简言过后,忽而沉默一瞬,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再抬头时,灯花亮如星子,在他眼中跳了一下,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