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上的可疑之处,是越来越多了。”她轻叹一声,“只盼他莫要真做出什么祸事来,否则……”她未尽之语中带着对采桑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内院的宁静。
“小姐!姑爷!不好了!不好了!”是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惶无措。
三人俱是一惊。杨徽之立刻起身,陆眠兰也坐直了身体,莫惊春则警惕地站了起来。
采薇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裴、裴大人……裴大人他!”
陆眠兰心头猛地一沉,强自镇定道:“采薇,别慌。慢慢说,裴大人怎么了?”
采薇用力喘了几口气,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语无伦次地道:“方才……方才门房的小厮从西市回来,说……说看见大批禁军,押着大皇子的车驾,往宗正寺的方向去了!”
“街面上……街面上都在传,说大皇子私蓄甲兵、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私蓄甲兵,结交边将。
这可是谋逆大罪!
然而,采薇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三人如坠冰窟——
“裴、裴大人昔年曾任过詹事府少詹事,算是大皇子的旧属……今日,今日也被金吾卫从衙署一并带走,如今……如今裴府门外,已被巡街使的兵卒团团围住了!”
陆眠兰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指尖冰凉。杨徽之亦是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
第93章兰烬
缚夜藏刃,荒街碎玉寒,僵月见灯残。
此刻寒髓浸骨夜未央,厅内三人一时俱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血色尽失的面容。
莫惊春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裴大人他……怎会……”
私蓄甲兵、结交边将。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牵连其中者,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灭门。
裴霜曾是大皇子属官,如今这层身份,竟化作一道致命枷锁。
在坐的这三位其实都与裴霜交往不算深厚,但也知他为人刚正,绝非结党营私之徒,更遑论参与此等谋逆大案。
“构陷。”杨徽之缓缓吐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眠兰蹙眉点头,低声道:“就算大皇子谋反一事坐实了,裴大人也绝无半分嫌疑。”
莫惊春抬起头,嗓音发紧:“……你们,也都信他?”
杨徽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陆眠兰对视一眼过后,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我和采茶知晓他的为人,自然信他。但此事……牵连皇子,已非寻常案件。”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既是大理寺少卿,按律,为避嫌,此案我必须回避,绝不能插手审理。”
他看向陆眠兰和莫惊春,语气沉重,“但,我必须立刻入宫面圣。”
“此刻入宫?”先说话的莫惊春皱着眉看向他,不赞成道,“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你此时去为裴大人说话,岂不是引火烧身?”
“正因陛下盛怒。”杨徽之看向陆眠兰,“裴大人性子刚直,在朝中树敌不少,如今落难,落井下石者,恐不在少数。”
“我必须去。”
这四个字落在陆眠兰耳畔,恍惚间好似被一阵耳鸣淹没,却又无比清晰。
她闭了闭眼,似乎百般滋味汇成忧心不尽,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惊春的话不无道理。此刻龙颜震怒,贸然求情恐适得其反。”
“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先一切听凭圣裁,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为‘结党’或‘干预司法’的言辞。”
陆眠兰停顿一瞬,望向杨徽之时语气都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肯定:
“你既然决议入宫,我不拦你。但,或可先陈明利害,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公正严明之他官审理,以避瓜李之嫌,保全查案之公允。”
杨徽之眸光微闪,看向陆眠兰时低低应了一声,又安抚道:“放心,我正有此意。此刻入宫,虽不能全然为他求情,却可以向陛下陈情,好争取复审的机会。”
他轻轻拍了拍陆眠兰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你们留在府中,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切勿轻举妄动。墨竹!”
墨竹应声而入,如同暗影。
“加派人手,守住府邸,确保夫人和莫姑娘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杨徽之不再耽搁,迅速更换官服,佩上腰牌,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他此次跨过门槛,只是微微侧目,喉结滚动间匆匆又看一眼起身目送自己的陆眠兰。
这是第一次没有对陆眠兰说出半是玩笑的“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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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早已下钥,但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禁令牌,得以在紧急事务时叩阙请见。
他在宫门外跪候了近一个时辰,十二月的寒风吹透官袍,四肢几乎冻僵,内心却如同火烧。
终于内侍传来口谕“陛下在御书房召见”时,他双膝已然是痛得发麻,咬牙起身时,竟险些一个踉跄,再次跪倒。
踏入暖阁,炭火驱散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威压。
杨徽之垂着眸子,事到如今,竟只能想到短短一句——
生死,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