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墨玉再次躬身,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新剩下杨徽之、陆眠兰和裴霜三人,气氛更加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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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杨府后园,僻静角落的假山旁。
采桑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将自己缩在阴影里,心脏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害怕。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陆眠兰的话,但一想到邵斐然白日里那绝望痛苦的眼神,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又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只是……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小姐的态度有所松动,让他不要那么绝望。对,只是这样而已。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采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从月洞门后闪出,正是邵斐然。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憔悴,衣衫有些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在看到采桑的瞬间,那死灰般的眼眸里才迸发出一丝光亮。
“采桑!”他低唤一声,快步上前,似乎想抓住她的手,却又在触及前生生顿住,只是贪婪地看着她,声音颤抖,“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邵公子……”采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邵斐然苦涩地摇摇头:“我没事……只要你肯见我,我怎样都无所谓。”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采桑,夫人她……她是不是很生气?她有没有为难你?”
采桑连忙摇头,将陆眠兰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却下意识将“约法三章”淡化隐去了许多,只刻意多说了几遍“态度松动”后,再次望向那双总有些躲闪的眼睛。
邵斐然听完,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神色,激动得难以自持:“真……真的吗?夫人她……她愿意给我们机会?”
他仿佛绝处逢生,竟有些语无伦次,“采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要弃我于不顾!”
他情难自禁,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采桑微凉的手。采桑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采桑,你信我!”邵斐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对你是真心的!等我……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些麻烦事,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的承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采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和近乎癫狂的喜悦,心中那点不安被巨大的怜惜淹没了。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信你。但是邵公子,你一定要小心……小姐说,你的麻烦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邵斐然连连点头,将她拉近一些,几乎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为了你,我一定会小心,一定会尽快解决所有问题!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两人沉溺在喜悦与无尽的期望中时,却全然不知,远处正有一双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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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如砚倾墨。屋内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三人模糊的身影。
陆眠兰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沉重的夜色,也怕惊扰了身旁人深埋的痛楚:“则玉。”
她透过窗纸,瞧见外头一片漆黑,才继续低声道,“你也同我和裴大人,说一说当年……岳父和岳母的事吧。”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映得杨徽之的脸庞明暗不定。他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看向陆眠兰,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他周身那股惯常的沉稳冷静,在刹那间冰消瓦解,被一种深可见骨的压抑与痛楚所取代。那是一种被强行封印多年、一旦触及便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裴霜察觉到他气息的骤变,沉默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没有催促。
陆眠兰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几乎能听到杨徽之牙关紧咬时细微的“咯咯”声。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悲怆,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久到陆眠兰几乎要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时,杨徽之才极缓、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像是在努力平复翻涌的血气。
他终于微微阖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近乎死水的暗色,只是那暗流之下,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恨意。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我说。”
第104章旧事三十二临渊不羡……
天顾二十年,翰林学士杨宴之子徽之,字则玉,年方十六,以弱冠之龄举进士第一,名动京华。此子天资颖悟,博览经史,廷对策论如流,深得圣心。
越二载,至天顾二十二年,擢刑部郎中,品秩从五。
时北疆乌洛候部屡犯边塞,朝廷欲遣使修好,特命徽之佐礼部官员共赴漠北,持节宣化。
少年郎官奉旨北行,白马青衫,持旌节而涉流沙,朝野皆瞩其风采。
徽之涉寒原,历风霜,折冲樽俎,终定盟而返。及归京师,正值春深,御道两侧桃李纷披,朱樱压枝,如云霞匝地。
东风过处,落英翩跹似雪,竟似万姓簪花迎使节,九衢铺锦贺功成。朱雀门前,少年郎官策马而过,袍袖沾香,观者皆叹:
“杨家玉树,今见凤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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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二十二年春深,天子脚下,阙都绥京。
朱雀大街两侧,人潮涌动,万头攒动,皆为一睹北疆归来的少年使节。杨徽之端坐于白马之上,青衫依旧,风尘未洗,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挺之气与功成归来的从容。
旌节在春风中轻扬,所过之处,欢呼声不绝于耳。落英缤纷,香满御道,真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则玉回来了!”
“快看!是杨郎中!”
“如此年轻,便立下这般功劳,真乃国之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