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靠坐在厢壁,车窗的帷幔垂落隔绝外界,他伸出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玉佩的轮廓。
一直悬着的心在此刻缓缓落定。
最要命的奔波已经结束了,朱元璋细细想着,从最开始来到这个地方面临被卖的危机,再到茶馆和小巷围堵,每一步他都踩在生死的边缘。
现在,他终于脱出了任人宰割的局面。
灼热的兴奋和野心悄然滋生。
这具身体从这一刻开始不再是可以随便被欺辱的状态,就此踏入权力的殿堂,虽然他目前势单力薄,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朱元璋闭了闭眼。
他的脑海中浮现当年手提三尺剑,于群雄割据中筚路蓝缕,终登帝位的峥嵘岁月。
尸山血海,阴谋诡谲,人心鬼蜮,他样样经历样样闯过。
如今只不过是换了具皮囊和战场,敌人从陈友谅和张士诚等人,变成了嫪毐和六国。
这具身体尚且幼弱,是劣势却也是最好的掩护,吕不韦或许会想用他制衡嫪毐甚至影响秦王政,嫪毐想对他杀之而后快。
不过都无所谓。
朱元璋唇角微勾。
利用也好,猜忌也罢,他又何曾会惧。
*
夜色褪去,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辆马车在薄雾中驶入了雍城。
车帘掀起,李斯下身。
他一夜未眠,奉王命秘密出咸阳,一路未曾惊动地方。
他落脚的地方早有管事准备好,恭敬地将李斯引入内室,奉上热汤。
李斯未及坐下便问道:“情形如何?可有线索?”
管事面露难色,小心措辞,“回大人,城中各方势力盘踞,相邦和嫪毐门下的人似乎尤为活跃,尤其是郑义郑大人那边,昨日……”
他顿了顿不敢隐瞒,将自己所探查到的事情全部压低声音说了出来。
李斯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没有被抢先的恼怒,眸中露出赞叹。
“了不得……”李斯低声自语。
“大人?”管事有些疑惑。
李斯的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一个流落乡野的稚童,在各方围捕搜杀的绝境之中,不仅能屡次逃脱,还能在短时间精准地判断出哪一方是可暂借之力,并设法主动接触,引得对方不惜暴露风险也要连夜护送其离开险地……”
他冷静地剖析着,“此等应变之能,审时度势之智……即使是成人身处其境,能做得这么干脆利落的又有几人?”
李斯收回目光,看向管事,“你说他昨日还在茶馆附近,引得数路人马扑空?”
“是,据报其脱身之法颇为巧妙,不似寻常孩童慌乱。”
李斯点头,欣赏之色溢于言表。
“郑义……运气不错。”他道。
能抢先接到人对郑义而言是天大的运气和功劳。
管事听得似懂非懂,但见李斯并无责怪办事不利之意后心中稍安。
李斯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
他铺开一方素帛,提起笔,略一沉吟墨迹便落在帛上。
书信不长,李斯很快就写完了,等到墨迹稍干小心卷起,装入一枚细小的铜管内,用火漆封好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将此信快马加鞭直送咸阳,呈于大王。”他将铜管递给身边的随从,“务必以最快速度送达,记住亲手交到王前,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诺!”
随从双手接过铜管贴身藏好,躬身一礼,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李斯转身,对管事吩咐道:“准备一下,我们也启程回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