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虽大,能臣猛将如云,能正中他心意者却寥寥无几,一统是他一生的夙愿,深藏在心底日夜筹划的目标。
这些竟然能从一个自乡野归来的稚子口中说出。
虽然当初在看到李斯的信后,嬴政已经明白自己这个流落的子嗣绝非凡人,但真直面时,他还是难忍激荡。
嬴政心下欢喜,对朱元璋的审视也越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嫪毐一直在偷偷观察嬴政的神色,见他面容平淡目光深沉后,心中顿时一定,甚至升起一股窃喜。
果然,大王不喜这番故作惊人的言论,定是嫌其僭越,怀疑他被人教导!
他自觉抓住了机会,心中那急于给对方扣上帽子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大胆!”
嫪毐上前一步,呵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指着朱元璋,脸上是混合着愤慨与痛心的表情:
“狂妄小儿!面见大王与太后,不知行跪拜大礼已是大不敬!如今竟敢在王前妄议国政?”
“此等言论,岂是你一稚子所能言所当言?莫非是有人教你以此惊人之语,哗众取宠,混淆天听?!”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吕不韦,又迅速回到朱元璋身上,厉色道:
“你流落乡野失于教化,本侯与太后、大王念你不易,心存怜恤,然宫廷自有法度,你不仅不知收敛,还如此狂悖,眼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纲常?!”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狠毒至极,直接将朱元璋定性为受人指使的狂妄之徒。
数不清的目光全都再次聚焦,笼在朱元璋的身上,而后又忐忑地转向了玉阶上,转向那位始终一言未发的王。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雷霆震怒的时候,嬴政却站了起来,冕旒玉藻晃动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显眼。
他迈步,踏下了第一级玉阶。
一步,又一步。
嫪毐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义正辞严的激愤,但随着嬴政一步步走下,原先的表情迅速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错愕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在嬴政的目光扫过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吕不韦的眼中精光一闪,他明白了朱元璋的计划,心下一时感慨万千,暗道此子果然不同凡响。
宗室们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王一步步离开王座,走向那个立于殿中的孩子。
嬴政走下了最后一级玉阶,玄色的靴履踏在大殿的金砖地面上,停在了朱元璋身前。
两人之间,仅有数步之遥。
朱元璋依旧仰着脸,目光迎上嬴政深邃如鹰隼般的眼眸。
四目相对。
嬴政看了他片刻,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朱元璋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坦荡。
“无人教唆,是儿臣流落乡野辗转难眠时自己瞎想的,后来听村老谈及天下说到众国纷争,小子便想……”
“若天下一统,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量同衡,法出一门,令出一口,或许……便不会有那么多颠沛流离,易子而食了。”
“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量同衡,法出一门,令出一口……”
嬴政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重复一个,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
他唇角勾起,带着灼热兴味。
嬴政伸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手,轻轻拂过朱元璋的发顶。
“这些年来,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吧?”
不等朱元璋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朱元璋身上合体却难掩仓促准备的玄色深衣,又掠过那张犹带稚气却沉静的小脸,最终落回他的眼睛,问道:
“你……可有名字?”
朱元璋开口:
“流落之人,名姓已如朝露,请父王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