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后的态度早在他预料之中,这深宫之中真心本就稀罕,何况是牵扯权力利益的母子祖孙。
等离甘泉宫稍远后,扶苏明显活泼了许多,攥着朱元璋衣袖的小手也松开了些,改为牵住他的手指,亦步亦趋地跟着。
“阿兄,去你宫里玩好不好?”
“扶苏不想这么早回去。”
朱元璋应下。
兰池宫内,池中莲叶已初露尖角,碧莹莹地铺开一小片。
池畔植着几株垂柳,枝条袅娜。
朱元璋吩咐宫人取了软垫铺在池边树荫下的青石上,又让准备些不易积食的点心和浆饮。
扶苏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将脚丫探进池边的浅水里,立刻被清凉的池水激得呀了一声,咯咯笑起来,用脚去撩拨水中的锦鲤,看着鱼儿惊慌散开后乐不可支。
朱元璋没跟着玩水,在软垫上坐了下来,看着扶苏玩闹。
这孩子到底年纪小,很快就把在甘泉宫那点拘谨忘到了脑后,玩得鼻尖冒汗,不时回头唤他:
“阿兄,你看那条红的好大!……哎呀,它们都不怕我!”
玩累了,扶苏爬上岸,湿漉漉的脚丫也不擦,就蹭到朱元璋身边坐下,挨着他,伸手去拿宫人备好的糕饼。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阿兄……这里真好,比扶苏宫里的大池子好玩。”
朱元璋拿了布巾,顺手将他还在滴水的脚丫拉过来擦干,“湿着脚容易着凉。”
扶苏乖乖任他动作,忽然小声问:“阿兄,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有水池子吗?”
朱元璋手上动作微顿,“有。”
“是什么样的?”扶苏好奇地追问。
“很大,”朱元璋看着眼前小小的兰池,“比这个大得多,夏天开满荷花能行船,冬天结冰,可以在上面走。”
他记忆里的玄武湖和宫里的太液池。
扶苏听得入神,眼中满是向往,“比父王的宫苑还大吗?”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只将擦干的布巾放到一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日后若有心,自会见识到。”
扶苏只是以为他说的是雍城乡下的地方,点点头,又往朱元璋身边挤了挤,将脑袋靠在他胳膊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阳光透过柳枝缝隙洒下,暖融融的。
扶苏的眼皮渐渐沉重,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完全靠在朱元璋身侧,呼吸变得绵长。
朱元璋侧头,看着扶苏毫无防备的睡颜,嘴角还沾着一点糕饼屑。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点碎屑。
动作很轻,扶苏只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
候在不远处的乳母见状,轻手轻脚地上前,想要将扶苏抱走。
朱元璋抬手制止了她,自己小心地将扶苏横抱起来,走回殿内,将他在自己榻上安顿好,拉过薄被盖上。
扶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枕头。
朱元璋在榻边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出内室。
他目光投向甘泉宫的方向,方才在赵太后宫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荒诞的猜测缓缓游入他的思绪。
赵姬对血脉尚且如此冷淡,对嫪毐却多有回护,言听计从。
这二人关系之密切,早已超出寻常主仆的界限,甚至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私情。
猜测终究是猜测,需要证据,嫪毐此人行事虽日渐骄横,但在涉及这等生死大事上必然谨慎,短时内恐怕难抓其痛脚。
朱元璋走到书案前,没有立刻唤人,而是先提起笔,在空白的木牍上尝试书写近日所习的几个简单篆字。
一笔一划,沉心静气。
直到将那几个字反复书写数遍,勉强有了些模样,他才放下笔,对着门外道:“来人。”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去将张仲寻来,就说我有些宫外旧事想问问。”朱元璋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