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素来整洁,将至爱之物收得仔细,细枝末节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皮影色彩鲜亮,做工考究,单单放在那处便足俱观赏性。若是不拿来演出,收藏也是极好的。
可惜如今却沾染上是非,主人不愿再见到它,实在……
悲矣。
柳道非唇边泄出一声轻叹,垂下眼,认真打量那些小玩意儿。
方才看戏时,只觉得幕后者手指灵活,皮影人物灵动,动作行云流水,直至走近看了,看察觉到其中妙意。
那被摆放在正中间的皮影用半透的素色皮子裁成,衣摆流畅,用极细的金线勾纹,不带一点瑕疵,袖袍宽大,在臂弯处折出几道利落的褶子,手搭拂尘,身负长剑,还用一小截素色流苏束在剑柄上,细节至极考究至极。
那便是柳道非了。
视线转移,在“柳道非”旁边,则是一个身量比其余五人小许多的小皮影娃娃。
那娃娃用透亮的黄皮子镌刻,脸颊算不上过圆,但绝对机灵可爱。身着宝蓝色短袍,领口和袖口都有金云纹边嵌刻。腰间系一条玉腰带,勾出腰身,使得这么小的娃娃尽显大人风范,霸气得很。
柳道非看着它,不自觉嘴角扬起,低低笑起来。
那小娃娃手持白玉扇,腰配铜铃,两道眉毛直挺挺,唯有末端微微弯下去,才不显得过于凶。被画得灵秀倜傥,充满机灵劲儿。
便是小江却营。
柳道非看着小江却营,对其颇为欣赏,心中高兴,一时沉浸其中,连大江却营何时回到身边,都不曾察觉。
大江却营走过身边,带起一缕轻风。
那缕风将发丝吹得有些乱,吹到脸上挠痒痒。柳道非伸手,才将那些乱丝整平了,转头看向来人:
“可发现了什么?”
“灯爷爷的妻子确在皮影里,但有些古怪。”江却营答话给师父听,视线与心思却都在那皮影上:“她缺了一缕魂,被困在那里。”
“果真如此。”
江却营道:“她有执念未了,想见一见家人。”
柳道非点点头:“好。”
这二人心思应当都聚在这皮影上。只不过师父有些想法,徒儿是懵圈的。
柳道非抬起皮影小江却营,对在灯下照一照,又对在本尊身上一比对,不禁感叹:真是像啊。
江却营歪一歪头。
那皮影的头也骨碌一下,一动。
柳道非实在没忍住,又或是根本没忍,唇角勾起,喉间滚出几道清朗笑声。
江却营一头雾水,只得又凝起黑烟,聚在头顶,凑成一个“?”。
这一大一小甚是有趣。柳道非不禁又笑一笑,桃花眼尽显缱绻意。
“京中清气多盛,我的乾坤袋也无法全力护住你。加之——”他道:“你还爱出来乱跑。”
江却营头顶的“?”晃了晃,仿佛在向对方眨眼睛。
柳道非道:“不若就附在这皮影上,与附人躯壳效果等同。”
……
江却营在拒绝和撒泼打滚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那便是被师父拎着,毫无拒绝的时间,魂魄一晃,已然附过去。
不得不说,这皮影用起来甚是轻盈,也方便得多。
只不过他来不及拒绝,此行附得不情不愿,正要发作,刚想负起手,却发现这胳膊有些难控,一节一节的,难以负在胸前作严肃状。便只能试探着稍微动一动。
于是,在柳道非眼里,就变成了:那小皮影瞬间活过来,伸一伸懒腰,迈开腿沿桌跳来跳去。随即,还伸出两臂,向他挥一挥。
柳道非看他挥舞双臂,以为对方在呼喊自己,便朝那处伸出手。
江却营搞过半天,连负手都做不出来,气恼得很,正想发作,便看见师父伸手过来。于是下意识跳上去。
柳道非接到他,欲走,却不想,对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一跳一跳蹦回去,蹦到高处,顺竹竿爬上去。
停在那处,身影被风一吹,略略颤抖,险些摔下来,柳道非正要去接,对方又重新平衡好了,随即——
奋力扒拉一只皮影。
代表柳道非的那只皮影。
他又拉又拽,几番被重得后退,险些摔下去,都堪堪稳住。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皮影丛竹竿上滑下去,掉落在桌。
目的达成,可他自己也摔下去,将要摔下桌案,被柳道非眼疾手快接住,接在手心里。
江却营经此一摔也毫不在意,拍拍屁股,一跳一跳蹦回去,双臂展下,从桌案上扒起皮影柳道非,将其抱起来,抱着一并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