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一直觉得,寝宫像一座镀金的牢笼。
白天,她坐在高背椅上,听女仆们轮流禀报琐事。
她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声音柔软得像春天的柳絮,嘴角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可安娜知道,那笑容是训练出来的,像瓷器上的釉彩,光鲜却冰冷。
她们怕她,怕到连呼吸都不敢带一丝杂音,更别提真心。
从前,她至少还有莉莉。
那个莉莉会偷偷往她裙兜里塞一颗偷来的糖,会在深夜里钻进被窝抱着她哭,会用带血的手指为她缝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是爱,是毫无保留的、笨拙的、炽热的爱。
如今,莉莉还在她身边。
每天清晨,莉莉第一个跪在床前,轻声唤醒她“公主殿下,该起身了。”
她为安娜更衣时,手指稳得可怕,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故意用指尖轻轻刮过安娜的锁骨,只为看她脸红。
梳头时,她低垂着眼睫,嘴角始终带着那抹恭敬的、完美的假笑。
安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那个低头的身影。那笑容……和别的女仆一模一样。
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空洞。
安娜知道,那不是莉莉的真心。
那是恐惧。
是她亲手种下的恐惧,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深深钉进莉莉的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
夜晚最难熬。
安娜躺在宽大的床上,帐幔低垂,烛火摇曳。她常常故意不睡,等着听床脚那一点细微的动静。
莉莉睡在地毯上,从来不敢翻身,生怕出声音惊扰公主。她蜷得很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有时,安娜会忽然开口,轻声唤她“莉莉。”
莉莉立刻惊醒,爬过来跪在床边,额头贴地“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安娜看着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问你还爱我吗?
想问你恨我吗?
想问如果我现在把你抱进被窝,你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哭着抱紧我?
可她不敢问。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怕听到莉莉用最恭敬、最颤抖的声音回答“奴婢……不敢。”
于是她只能沉默。
只能看着莉莉重新爬回床脚,重新蜷成一团,像一朵被踩碎的花,强迫自己继续呼吸。
安娜开始失眠。
她常常在半夜坐起来,抱着膝盖,盯着黑暗里的莉莉。
那个曾经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女孩,现在连抬头看她一眼都要先抖。
她想伸手去摸莉莉的脸,却又在半途缩回。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的手一伸出去,莉莉就会像触电一样瑟缩,然后用最卑微的姿态说“公主殿下,请恕奴婢僭越。”
那种味道,太熟悉了。
和所有其他女仆一样。
恐惧的味道,令人作呕。
安娜终于明白,她毁掉的不只是莉莉的身体。
她毁掉的是她们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现在,寝宫里再也没有人真正爱她了。
只有恭敬。
只有假笑。
只有面具下藏着的、冰冷的畏惧。
而她自己,也戴上了最沉重的面具——
那个高高在上的、冷酷无情的公主。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莉莉的命。
才能让这个女孩,继续活在她身边,哪怕是以最痛苦的方式。
安娜把脸埋进膝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