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吗?那棺材里的是什么东西?还是说他成绩实在太差,给列祖列宗气活了?……他应该也没差到这种程度吧?
细碎的沙土挨着棺材滑落下去,沈寂然等待良久,然而除了偶有微小的土壤滚落声传入他的耳中以外,一片寂静无声。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等不到外面的人来给自己挖土了,于是只好攥起力气,一掌拍在棺盖上。
顷刻间飞沙走石,棺材上的泥土散得干干净净,而棺材本身却是完好无损。
沈寂然掀开棺盖,手指搭在棺材边缘,坐起身来。
太久没见过太阳了,他被过于耀眼的晨光晃得睁不开眼,于是举起手挡在面前。阳光顺着微微张开的指缝落在他的脸颊上,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浅淡光晕。
远处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响,他眯着眼看向声源处,只见一个穿着奇怪的少年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这人,应该就是刚刚在外面念叨的人吧?
沈寂然收回视线,扶着棺材边缘缓缓站起身子,腰间坠着的一枚白玉佩在阳光的映射下微微闪动。
阳光带着暖意,随沈寂然站起来的动作落于他全身,过于白皙的皮肤渐渐透出了一点健康的血色。
他迈出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于是匆匆而过的仓皇岁月在这一瞬间缩地成寸,因沉睡产生的抽离感如同被蒸腾的晨露,在阳光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寂然听见了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
他好像又落回了人间。
他的棺材旁边封了一幅与人等高的人像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这画不知是哪年哪月谁画的了,在岁月的侵蚀下竟也未有太多损毁,色彩依旧栩栩如生。
沈寂然凑近了仔细查看,只见画中人眉直如剑,下面生着一双丹凤眼,鼻梁挺立,嘴唇很薄,是一个格外不近人情的长相,他视线低垂看着下方,目光很淡漠,画中或许有风,这人被吹动了几缕发丝。
倒是奇怪,明明只是一副壁画,沈寂然却能看出画中人的情绪。
画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
沈寂然看着那三个字,目光停滞了一下。
“叶无咎。”沈寂然轻声念道,手指隔着玻璃缓缓抚过画像上的笔迹。
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未开口说过话,带着点沙哑,仿佛被时光磨砺过的砂纸,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淹没其中。
笔迹已斑驳,“咎”字的笔画被蹭着了一点,寻常人根本辨认不出这是个什么字,他却如此理所当然地念了出来。
他好像本该这样理所当然。
沈寂然轻轻擦掉画框上沾着的灰,叶无咎的名字在他口中辗转,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像是他曾念过千万遍一般。
可他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沈寂然,这不会有错的。
那么叶无咎又是谁?
草野依旧被风吹得摆动,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他沉默地与画中的人遥遥相望,腰间的玉佩轻轻滑动了一下,又被他衣上的褶皱挡住。
这里太空旷了,空旷到他的心跳声是如此不容忽视,一下一下,敲击着许久未曾活动的身子,清晰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叶无咎。”沈寂然望着画中人,又念了一声,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与之前相比,这一次他更像是真真切切地在叫什么人。
古老的画像亘古不变地伫立着,如同顽石,没有回应。
风卷起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尘土,吹过多年前的斑驳笔墨,他好像听到了古寺檐角的铁马碰撞声,还有零丁的珠翠声响。
沈寂然艰难地撇过头,低下视线,他捻了下粘在手上的灰,长长的眼睫在浅色的瞳仁里投下阴影。
他无故认为自己和这个叫叶无咎的人应该还有些旁的关系,不只是他被关在了这人棺材里这么简单。
不过具体是什么关系,沈寂然现在是无从得知了,他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身体,因为不知道躺了多少年,四肢一时半会协调不过来,他不太能完美地操控自己的身体,如果现在就大幅度活动,非得五体投地不可。
他可不想再和土地有什么亲密接触了。
等到沈寂然确认自己可以直立行走了,他也没急着离开,先是俯身把棺材盖盖了回去,又填上土,让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差别,他才放心地站起身。
若是让别人看见这里有一个棺材盖被打开了,怕是会流传出去什么鬼故事。
他拍掉衣袖上沾着的一点灰,走到前面的灵牌旁边,从摆放的供品里拣了一个苹果出来,潦草地用衣袖擦过,然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才迈步慢悠悠地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