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主子对晋长荣的恨意,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愿意让先帝的丧事办得如此风光体面的。
想到此,宋越心头隐约浮现了些许不好的猜测,他抬眸看向了主子,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主子,这天下大丧是给夫人准备的吗?”
闻言,傅云亭漆黑的眼眸轻轻眨动了一下,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神采,只是偏偏说出口的答案却不如宋越所期盼的那样。
“传令下去,让江南以内都为秦三娘服丧。”
听闻此话,宋越心中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心思也彻底破灭了,主子这话一说出来,其中的意思就已经很明确了。
主子要将秦三娘的丧事办得轰轰烈烈,要让这场丧事蔓延到整个江南地区,甚至不惜提前暴露自己的实力,起兵造反,与容王殿下撕破脸皮。
宋越简直是心中一沉,沾上秦三娘的事情,主子还真是理智全无,真是疯了。
居然疯到连筹谋多年的江山社稷都抛之脑后了。
可是偏偏宋越根本不敢开口劝说主子,事情棘手一些便棘手一些吧,最起码主子已然接受秦三娘玉殒香消的事实了,往后日子总是能慢慢回到正轨的。
西湖风平浪静,一切如初,日光也仿佛恢复了一惯的温暖和煦,江面波光淋漓,无尽的爱恨情仇都被掩埋在了平静的西湖水之下。
未知深处更是暗流涌动。
*
转眼日子便到了十一月十二日,经过这几日的短暂相处,秦蓁对晋长晟的疑心已经降低了很多,可她终究是没办法做到完全信任晋长晟,心中暗自思量着尽快养好身体,早日离开。
秦蓁自然是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好一些的,她好不容易才从傅云亭身边逃脱,未来的日子还长,她想要好好活着。
她要不看任何人脸色的活着。
她要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一日秦蓁喝完了汤药之后觉得屋内有些闷,她便索性推开了窗户,木窗被推开的那一刻,和煦温暖的日光便落进了屋内,她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已经到傍晚时分了,日光竟然还是这样暖,仿佛能驱散无穷无尽的西湖水寒。
只是到底到了深秋时节,傍晚吹来的风带着些许寒意,是以秦蓁只是推开木窗静静地看了片刻,便要抬手将窗户阖上了。
却不成想这个时候她垂眸便看见了、一群穿着白色丧服的官兵打马匆匆从长街经过,只是隔着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远,秦蓁实在是听不清这些官兵说了什么。
她心中隐隐浮现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心跳瞬间加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便抬手关上了木窗。
伴随着一道木窗关上的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秦蓁心乱如麻,脑海中也是乱糟糟一片,思忖半天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出了屋子想要找人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样子倒不像是傅云亭派人找到她了,若不然此时便不是官兵打马从长街上经过了,而是傅云亭亲自带人围住整间客栈了。
但脑海中仅仅是浮现了这一个猜测,秦蓁就瞬间呼吸急促,白皙的额角也沁出了点点冷汗,几乎是恨不得瞬间昏死过去。
何止是再回到傅云亭身边,她宁死都不愿意再看看他一面。
想到此,秦蓁便止住了想要昏倒的心思,忍着不适走出了房门,只是没走两步就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连带着脚下也是一阵踉跄。
秦蓁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在她以为自己肯定要摔倒的时候,没想到这时候旁边忽然有人稳稳当当用胳膊揽住了她的腰。
一触即分,等到秦蓁站稳的时候,晋长晟便稳稳松开了扶在她腰上的胳膊。
见秦蓁面色实在是苍白憔悴,他便止不住地担心,也顾不得犹豫,便索性直接开口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如此魂不守舍?”
眼前阵阵白灼晃眼的眩晕还未过去,秦蓁便有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匆匆看向了晋长晟问道:“公子,外面方才那群官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45章
甫一听见秦蓁的问话,晋长晟便明白了她此番失魂落魄的样子究竟是为何,心中一种刺痛,原来她对傅云亭的惧怕已经到了这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杭州知府的夫人薨逝了,知府便吩咐杭州界限以内服丧七日。”
晋长晟说出口这番话的时候也是心绪颇为复杂,他自然也是得知了陛下薨逝的消息,也未曾想到傅云亭竟是会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直接越过陛下丧事让天下人替秦三娘服丧。
此举同造反无异。
这天下到底还是大乱在即。
秦蓁虽然是并不知道陛下薨逝的消息,听见晋长晟的这一番话的时候也是有些愣住了。
秦三娘不过是一个知府的夫人,如何能让杭州界限以内都替她服丧?
况且傅云亭不过是一个区区的知府,如何能有这般大的权力?
他将此事闹得如此大张旗鼓、人声鼎沸,只怕是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迟早是会传到京城陛下耳中,届时傅云亭该如何收场?
电光火石之际,秦蓁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道不可置信的猜测,傅云亭莫不是要造反?
她越想越觉得应该是如此,何其讽刺,没想到她死后竟是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处,成为他起兵造反的一个绝妙借口。
可怜秦三娘活着的时候没能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自由,死了之后也仍旧没能逃脱这一间以爱为名的牢笼。
不过幸好秦三娘早就死在冰冷潮湿的西湖水中了,如今活下来的是秦蓁。
她不是任何人的女儿,更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傅云亭真不是个东西,能想出这种谋逆造反的接口,还真是让人气得牙痒痒,她当真是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谋逆也好,最好让他掉脑袋,他这样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兀然间,秦蓁怒极反笑,想要开口说说些什么,抬眸看见晋长晟的时候,她的理智瞬间便回笼了,这个时候总归是什么都不能说的。
秋风落在身上平添几分萧瑟之感,猎猎吹动了她的浅粉色的衣裙,鸦青色的鬓发晃动之间模糊了她的容貌,那一丝极为清淡的怒意从她眉眼间掠过。
到最后她白皙面容间留下来的也只剩下了一片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