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嫂二人立在田埂之上,站了一会。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夜风卷了雨丝,密密拍打在伞上,田中麦苗安然沉睡。
金莲道:“昨日听见布谷鸟叫。明早起来,该是绿肥红瘦了。”
武松点一点头。道:“嫂嫂衣裳怕湿透了。回去罢!”
33
六月,麦子黄了。
施恩张青下山帮手,叫上两个喽啰一道,将麦子割起。烈日底下,人向着大地俯下身去,汗水便滴在土地之上。施恩那里耐得这般劳苦?割得两行,腰酸背痛,给麦芒扎得坐立不宁,双脚乱跳。吃武松几个取笑不住,讪讪往廊下坐地。金莲送上手巾,笑道:“小管营把身上擦擦,不必顾忌。田里有他几个走跳足够了。人多了,没的糟蹋了麦子。”
施恩倒不好意思,羞红了面皮。不敢当着她面洗涤,走避至屋后,一气洗了一通。回来但见金莲掇了瓦罐,往田中走去送水,遥遥地道:“歇会儿!”
一个小喽啰田里直起身来,笑道:“嫂嫂不晓。这时节,地不等人。”金莲道:“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便叫它等等,还吃庄稼打上门来不成?”小喽啰答道:“嫂嫂不知哩!真农忙时节,地里十万火急,更强似军令。”
张青接过水罐,一气灌了一通。听见笑道:“我把你个贼猢狲!你哪晓军队里事?”他身边一个喽啰笑道:“头领不知道他。这猴子当过逃兵。”那喽啰涨红了脸,道:“呸!逃兵?”举起一只手来,道:“你爷爷手上两个指头,须不是给镰刀削去的!”
金莲笑道:“这闫兄弟,这样不会说话。你只看在奴家薄面上饶了他。”将水罐塞到他手中。
张青在田地另一头,同个小喽啰齐头并进。外头看不见人,只听见有说有笑,镰刀唰唰,你追我赶,所过之处,金黄麦浪尽皆倾伏下去。两人一鼓作气,割得一阵,不约而同,手上放得缓了,放声唱起山歌来。武松立着喝水,听了一会,埋下身去,独个儿继续劳作。镰刀起落,赤裸脊背晒得发黑,汗水闪亮,混同了麦芒,是黄金海上翻出一尾鲸鱼鳍脊。
那消一日,将两亩麦子收割完毕。金莲头发上包块帕子,同小叔一道脱粒晾晒,忙碌了天。收下的麦子留了二斗做种,剩下的武松使辆头口,送下山磨成面粉,金莲制成炊饼,唤个喽啰,推辆太平车儿下来,送了十几扇笼上山。武松在门口接驳,厨下白气氤氲,滚烫的蒸笼交到他手中,再由他端出去,一扇扇车上安放牢靠。恍然间一如儿时。一如从前。
中秋,山上请了戏班,连演了三天的戏。武松同张青施恩坐在一处,说话吃酒,谈些山下收成,又论些英雄事务,南北山头。张青道:“如今还数你公明哥哥的梁山最是兴旺,十分肯招贤纳士。一个智多星吴用,天南地北,不知赚了多少英雄好汉上山,前些日子,将祝家庄也打了。”
施恩道:“祝家庄同梁山素来也不听说有旧怨。犯它作甚?”张青笑道:“你再猜不着为何。听说缘起是因两家争夺一头死虎。”施恩哈哈地笑道:“争它作甚?不过我武二哥三拳两脚的功夫!”
武松看看有了五七分酒,起身告辞。张青也随之起身,道:“我送一送兄弟。”将武松衣角轻轻一扯,武松会意。二人走至一旁。
张青道:“兄弟,便是有句话问你。银钱可敷使用?往日你从我那里走,带的金银,只怕都使尽了。”
武松道:“钱财彀使。蔬菜粮食都是现成,嫂嫂又会持家,用度有道,闲来制些绣品发卖。并没甚使用银钱处。”
张青道:“不是这话。只怕你嫌弃山上做的没本买卖,银钱来得肮脏。”武松道:“哥哥说哪里话?武二岂是这般不识好歹东西?不够使用时,自然叫哥哥们知道。”
张青遂不再问。武松道:“阿嫂却在何处?四处寻不见我嫂嫂,总是两个人在一处说话。”张青道:“她们两个到得一处,定然是看热闹去了。你只管往热闹处寻去。”
武松果在戏台下寻见了金莲。向孙二娘招呼一声,道:“嫂嫂走了。”金莲磕着瓜子儿,头也不回,笑吟吟地道:“叔叔稍待,看唱完这出就来。”
武松遂站住脚等候。向戏台上望了一眼,望见灯影幢幢,戏台上人影攒动,也不在意,转头去应酬一个熟人。正推让敬酒间,锣鼓胡琴忽然尽皆沉寂,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唱:“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武松听见这里,回头看时,台上灯火通明,一把黄丝绦宝剑抛在地下,一员黑髯花脸大将单膝跪地,将一个女人拥在怀中,呀呀的唱。他注视一会,转头去找金莲,见她正同孙二娘打趣,两个戏也不看,咭咭咯咯,笑作一团。
武松将酒喝完。再站一会,催促一句道:“走了。”
十月,田野寥廓,山地静穆。山上寒冷,家中已生火了。这日向晚,金莲厨下忙碌。武松田里正修整水渠,忽听见山道上动静有异,不同寻常。走出去看时,一彪军马卷上山来,个人,俱穿官兵服色。为首一骑见了武松,勒缰喝道:“喂!兀那大汉。问你一句话:这里可有小路上山?”武松手按锄柄,摇了摇头。
另一个道:“他一个种地的,省得甚么?你休问他。”
那骑士遂不言语。把缰一提,拨转马头便走,马蹄踩进田中,将水渠一脚踩塌。武松喝道:“站着!”那骑士道:“怎的?”武松指了田坎道:“给老爷修好了再去。”几个俱哈哈的笑起来,再不打话,拨转了马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