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道:“各人有各人的路。”
金莲向武松望了一会,道:“我叔叔的路又在哪里?他这个人活得太苦。自小没有个家,又死了哥哥。好容易有了个家时,时势又逼他上这座山。”
李清照道:“时势也造英雄。”
金莲出一回神,道:“是啊!我叔叔是个英雄。说不定哪一天书上也有他的名姓。便入不得史书,也总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武松’二字,记得他是个顶天立地英雄。可有的时候,我倒情愿他不做这个英雄。没有我时,说不定他的亲哥哥不死。说不定我的叔叔还在阳谷县里,安安分分,娶妻生子,做个都头。”
转过身去,二人雪中继续前行。
行出一段,李清照道:“娘子身世,我不敢动问。不过想来有些故事。”
金莲笑道:“谁不是带着些心事过活?也值得这样稀罕。”
李清照道:“你有事时,不妨说给我听。我这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能听人说事。说出来时,便好受些。”
潘金莲摇头道:“改天再讲给你听罢!”
李清照道:“今天怎的就不能讲?”
金莲不答,只是吃吃的笑。李清照道:“我知道了。敢是嫌我聒噪。”
金莲道:“你想是不曾看过人家写的话本!一个赛一个刻薄。我叔叔说了,不这样写时,也不好卖了。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影,不管什么事情,到了人的嘴里一传,统统都传变了样儿,更何况是妇道人家,指名道姓。我怕我说了,也给你写进词里,四处传唱。”
李清照道:“话本里的事情我不清楚。诗词里写的,倒未必都是真话。”
金莲道:“怎的?写东西时,要读过这样多书,历经这般千辛万苦。不是为了说两句真心话时,还为了甚么?”
李清照道:“自古男人写词,都借闺情起笔。女人写的词里,难道闺阁语就是真心话?”
金莲噗嗤笑了,道:“好啊!我还道心口不一的大多是男人,不想你一个妇道人家,也这般心头不似口头。”
李清照摇头道:“不对。心中有事,口头言不由衷,这叫做心头不似口头。心中有事,却不能说,借了曲笔说出的,只做不说的,却算不得心口不一。”
金莲听得似懂非懂。笑道:“那都是你自个儿写的。你写它时节,难道写的不是自己的事?”
李清照不答,反问一句:“你唱它时节,难道唱的就是自己的事?”金莲道:“谁说不是?‘想人生最苦离别’,年轻时不识离别滋味,哪唱得出来曲中意?”
李清照失笑道:“你才多大?”
金莲道:“奴家二十六了!年轻时节甚么都不晓得,甚么都敢唱。如今晓得了离别滋味,相思苦楚,有的曲子才不敢碰它。”
李清照道:“相思?同谁相思?”金莲便红了脸,啐一口道:“我还当你是个正经人。”
李清照微笑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时写的诗,也惯常有人批评我獭祭。”
金莲道:“甚么獭祭?”李清照道:“这是说我惯爱用典,卖弄学问。”
金莲嗤的笑了,道:“辛辛苦苦读那么多书时,还不让卖弄不成?你们文人好没道理。”
李清照道:“那时我只不服气。现在才明白,那时也是年轻不知事,有时一心只要显读书多些,压倒男子。有时单为了押韵,伤春悲秋,写些前人套话。如今年岁长了,不必再借他人的酒杯,自家有几句话想说。议论历史时,写诗多些。若是为了说两句自家心事,针砭些时政,又懒得叫人看出来,就还是退到词里,更自由自在些。”
金莲诧道:“女子也能议论时事?我还道这自古是男儿事。”
李清照道:“谁说女子不能有男子心事?谁又说女子写的闺怨便只是闺怨?女人家写思念丈夫,未必真个便是思念丈夫。自古男子写的闺怨都是君臣托辞,难道我便不能借了闺怨,臧否政局,批评皇帝?”
见金莲听得呆呆的,微微一笑,补上一句:“大多时候倒还是为了押韵。”
二人同声大笑。雪中站住脚,回头向来路望时,天地间一片苍茫,一座青州城浸在雪中。飞雪当中,武松仍在原地,身形已成了雪地中遥遥一点。二人向他望了一会。李清照道:“雪大了。回去罢!休叫你家小叔挂心。”
二人回转身来,向山下走去。路上积雪深了,下山路一步一滑。金莲道:“手给我!一看你就是不惯走山路的,仔细躧在雪里,跌你一跤。我搊你去。”
两个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挨走着。李清照忽的道:“我有一件事,要托付娘子。”
金莲道:“什么事?”
李清照道:“赵家在青州的归来堂里,藏了许多书卷、金石拓片,是愚夫妇多年节衣缩食,东奔西走,搜集来的。青州城破,我不肯弃家而走,便是为了这些身外物。乱兵来时,这些东西不值一文,可一旦毁于兵燹,它上头记的人物故事,就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金莲听到这里遂也明白,笑道:“娘子敢也是怕家中遭了兵火,跟俺们一样。”
李清照道:“房屋事小,烧毁可以再建。书卷残片烧了,有的便是世间孤品,再也寻不回来。这些文字没了,它记的人和事,就仿佛在这世间不曾活过。像我给你看过的李文忠公碑。没有这块石头流传下来,他的名字说不定便要永久蒙上一层冤屈。”
金莲道:“这有何难?我去同他们说一声便了,叫派两个人去守着。只是这些残片子劳什子,都写些甚么?不过是些帝王将相事,也值得你这般拿命去换?打谈的掉眼泪——谁替古人担忧!人做个人,世上轰轰烈烈活过一场罢了,便受些冤屈怎的?谁记得,谁不记得,身后事谁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