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扶头想到这里心头就是一阵沉闷,人命如草芥,明明可以用钱解决的隐患,偏偏变成了个人的运气。
他知情他有钱,但还是无力改变这一切。
看着徐扶头面色沉重,徐落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知道你责任重。别人喊你一声大哥,你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是你毕竟跟别的人不一样,先不要说愁眠一心一意跟着你过日子,还有那么大的修理厂以及将关镇十条街都背在你身上呢。”
“嗯,你放心吧叔,我知道轻重。”
徐扶头和徐落成说的事情也正是当下张建国最头疼的事情,不过他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那些真的炸药根本不够,徐堂公已经开始掺杂低劣炸药进来,每次爆破山体他只能根据地势划分出最大的安全范围,叫人走的远远的。
但是总要有人去点燃炸药,总要有人处在风险当中。有时候危险的讯息并不需要刻意走漏风声,质朴老实的村民们也能从镇长紧皱的眉头还有每一次爆炸过后刺鼻的药味中嗅到危险的信号。
之前徐堂公提出的奖励也渐渐失去威信,这几天已经出现了推脱和躲避。再这样下去,这建造桥梁的工程恐怕很难再往前推了。
徐堂公面对这种情况丝毫没有慌乱,他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他要立丰碑,做雕刻,为那些在大桥建设过程中受伤或者提出金点子的人记录功绩,流芳百世,各家族谱也会为这样的人专门写上一笔功劳。
这个建议对于宗族观念较深的镇民村民来说有着很大的诱惑,尤其是那些跟家里有矛盾,一直被长辈看不起的后更是摩拳擦掌起来,把安全抛掷脑后,各个想通过流血的方式为自己挣一个响当当的名头。
要换做以前,张建国或许也是冲锋其中的一员,他真的可能为了让别人高看他一眼而去选择干这种蠢事的。
如今他看破了这一切,自己不会去做,但身为镇长却也无力阻止别人这么去做。只能在每一个激动后点燃炸药之前苦口婆心的劝说,尤其是那些十几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
但是这群小子根本不管不顾,他们没尝过流血的滋味,却觉得自己流血会像大侠一样威风!各个乐此不疲地尝试,张建国要是一再阻拦,就有小伙子上前推开他,说:“我巴不得流血流汗,上族谱光荣一辈子!谁像你啊张镇长,窝囊一辈子,连个正经媳妇儿都没娶上,捡了那样一个婆娘!”
“………”
大放厥词的小伙子被张建国一拳打倒在地,这边李江南刚刚学成的横平竖直也温厚有力地摊平在纸张上。
“愁眠哥,你觉得我有进步吗?”
“很不错,汉字的基本架构都掌握了,以后写什么字都有方圆规矩,一行一列方方正正。”孟愁眠提起笔,在李江南写的字下面写了一首诗:
“瑶草仙坛路不分,空中香气正氤氲。
凤车龙辇辚辚去,只隔青天一片云。”
“这是明代屠隆的诗,江南,你今天就抄写这首。”孟愁眠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笔画较多的字,要求道:“要字距均匀、大小合适、整体和谐对称。”
“嗯,好的愁眠哥。”
“字都认识吗?先念一遍我听听。”孟愁眠耐心道。
李江南照念了一遍,以往孟愁眠叫他抄诗不会一上来就跟他解释诗词的意思,只让他写规整,并在写的过程中先自己根据字面意思推测判断大致说的什么。
所以哪怕对这位诗人一概不知,但从字面上李江南还是简单地掌握了分析的办法。读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发出疑问,“愁眠哥,前面几句都是对仙人仙境的赞美,但最后一句我有点不太理解。”
“青天一片云?”李江南念念有词,“愁眠哥,这里的一片云是一朵云彩还是说像阴天下雨时候那样,一整个青天都被云彩盖住的意思?”
“哈哈,有意思!”孟愁眠笑开,“我从没想过你说的后一种情况。一整个青天都被乌云盖住,所以叫青天,一片云——”
“这句诗的意思就是青天里一朵小小云彩的意思。”孟愁眠抬手指了指天,“今天不下雨,跟现在一样,就只有一朵云彩飘在上面。你细心看,如果是说一整片云,那么为什么用‘只隔’两个字呢?”
“哦,对!”李江南恍然大悟,孟愁眠继续道:“你先写,写好了我跟你细细说说这首诗的背景和故事,到时候你就更清楚了。”
“嗯嗯好的愁眠哥。”
“不过江南,你刚刚的说法很有意思。”孟愁眠背过身去,默默品味着,一朵云本来是渺小无依的,但一朵朵汇聚起来,铺天盖地,就能遮住朗朗青天,狂风都难以吹开。
本来是弱小的回答,换一种角度却成了强势的掠夺。孟愁眠不得不再次惊叹起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徐扶头这几天每次回家都能碰到李江南在专心致志地练字,之前的事情他全当小孩不懂事,孟愁眠能继续教这个人写字那说明都处理好了。
他也不想抓着不放,反倒继续坚持之前的看法。他欣赏李江南这个有骨气的小子,虽然看着瘦弱,但很有志气,也足够勤奋。徐扶头每次都等他写完孟愁眠布置的作业后,耐心地拿出记账本,教李江南学习会计。
李江南满脸感激,吃过晚饭,就在孟愁眠、梅子雨还有徐扶头的指导下,开始打着算盘学。
徐扶头保留了之前严肃谨慎的教书方法,有时候李江南粗心算错几个数,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提出批评。每次话说重了,孟愁眠就会在边上轻轻咳嗽两声,用眼神示意,叫他多点耐心好好说。
徐扶头照做,尽量温和地解释和重新教学。
不过好在李江南诚心诚意,学得上心,进步很快。孟愁眠和徐扶头两个人都很满意,对李江南也更加亲近了。
“哥,我裤子忘记拿了——”忙碌的白天结束,孟愁眠打算好好洗一个澡,结果倒霉地发现自己没带贴身的裤子,只能窘迫地泡在浴缸里给他哥打电话。
“你送过来挂门上。”
“好。”电话那头答应的很爽快,但执行起来就很叛逆了,孟愁眠看着站在浴室外面的人影,只是礼貌性地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开进来了。
孟愁眠:“……”
他赶紧扯了一条毛巾盖住自己,整个人坐起,瞪圆了眼睛看他哥。
“哥——你挂在门上就好了嘛!”
“怕你摔跤。”徐扶头侧身关好浴室门,倒打一耙道:“你也没反锁。”
孟愁眠:“那你也不能随便进。”
“关心则乱。”徐扶头拿着那条小小的裤子在浴缸面前蹲下,一只手伸进去,“水温会不会太低了?”
“没有啊,我泡了好一会儿了,这个水温刚刚好,不然泡不住。”孟愁眠往后靠靠,暖黄的灯光照着他湿润的眼睫还有额发,纤长白瘦的四肢像美术画本里的人儿。
他哥伸手过来抬他下巴,偏头吻上来,温和好听的声音在清净的夏夜里格外清晰:“真像白君子。”
“什么?”
“白君子。”徐扶头笑着说,“这里山上的一种蘑菇。只在下雨的时候才会长出来,菌伞光滑细腻,薄如蝉翼。菌杆纤长无骨,打雷的时候会被雷声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