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扶头缓缓吐了口气,声音柔和道:“走,回去吃饭。”
日子变短了,才刚刚走到云山村口火烧云就已经染上炊烟的火柴味,村口总是坐着那么一群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总有讲不完的话题。徐扶头路过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在兴高采烈,煞有介事地讨论着张建国家能拿出多少彩礼、什么时候办酒席、那姑娘瞧着好不好育。
徐扶头和孟愁眠路过,因着张婶和徐扶头亲近的原因众人心照不宣地降低了些声音,徐扶头懒得搭理,孟愁眠听了个三三两两,不过跟他主动打招呼的不少,还有几个是学家长,倒是热情。
两人过了小溪,又碰上了栓牛的老李,老李气喘吁吁地拉着牛绳子,背上还背着一篮子草,徐扶头不管老李吱吱哇哇地推辞,双手一套,那篮子草就顺到了他的背上。
“哎哟就这么几步路,多大的山多大的水我都走过来了,你又瞎热情什么?”老李嘴上埋怨,心里还是高兴的,肩头被麻绳勒得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的缘故,他这几次出汗的次数和数量都比以前多,还都是些虚汗,常说老了老了,果然是不中用。
“小孟啊,最近学听话吗?”见徐扶头不搭理自己,老李转移了对象,笑眯眯地关切道。
孟愁眠点点头,诚实回答:“最近都很听话,黄婷和李月上课最认真,张恒他们偶尔会走神,做题粗心,不过这很正常,很乖。”
“嗯,那就好,这帮小毛头啊耳朵长,你多辛苦了。”老李也并非客套,四年级这群孩子他带过,都是些机灵鬼,要是走正道,将来都能有出息。
“最近茶厂的事情怎么样了?”徐扶头瞧着老李比之前更憔悴了些,想到前不久开会讨论的关于茶厂的事情。
“哎哟,可愁死我了!”老李摘了自己的中山小蓝帽,一边扇一边叫苦道:“决定了,现在转行做大碗茶。不过又分成了两拨人,你知道的云山村里中外,再加上整个人云山镇总共有两家乌龙茶厂长,段姓一家,沈姓一家……这个段家茶厂工艺好出茶快就是分给茶农的利润少,沈家茶厂呢出工慢爱拖延但是利润高,不用克扣老百姓多少……”
“这个我知道。”徐扶头背着草,前面一条窄路,他自觉绕到最后一个,守在孟愁眠和老李后面,提高了声音说道:“段家茶虽然给的不多,但效率高,换我就选这个。沈家太慢了,那茶叶经不起耗。”
“你说的在理。”老李表示赞同,“可人心隔肚皮,谁都只顾打自己的算盘,现在分成两拨人,根本无法统一,天天上我这吵架吵得我啊头疼!”
“分就分呗,别说两拨就是九拨十拨也让他们去呗,你操什么心。”徐扶头不以为然,当一个集体庞大起来,带头的那个人还是个和事佬那就只能顺万家心意,维持表面和谐,老李就是和稀泥的典型,如果换做他来,他不会什么都搞民主投票,带着自己调查和判断,要干的跟着来就是最好。
“哎呀,我也没有要勉强。这事吧还是在张家,张四联合张三张二几家打算把茶投到沈家,换句话也即是他们张家全体人都要站在沈家这边,可是张大不干,张大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要去段家。可是张家心里不过意,吵到祠堂面前去了,张四非说张大是张家叛徒,这不就吵到我面前了吗!”
“张大是个有远见的人,你不用跟着瞎操心,他们要是还来你就找李爷,他老最擅长解决这种事情。”徐扶头建议道。
“你不说我到忘了,就是我叔这几天蹲和尚庙里呢,我找个时间上去问问吧。”李爷就是李有全,三寸不烂之舌,天下没有他不说的道理,关键面目慈善,声音厚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极富说服力。老李攥紧了手里扯着的牛绳,是了,该是这么弄。
三人在桥头分离,徐扶头卸下草篮子,老李牵着牛拐进家,临了又叫住了徐扶头:“扶头啊,我记得十一月一是你的抓猪(日)对吧?”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不知道,不用管那个。”
徐扶头不喜欢节日,其中也包括自己的日,这么多年,无论是老杨和老李还是那帮兄弟们,想给他凑一桌日会,都被无声地拒绝或者直接否定了,连过年都是清清冷冷的,徐扶头谁家也不上,守着自己的冷锅冷灶,不饿的话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他觉得没意思。
老李走了,刚刚那句话落在孟愁眠耳朵里,他转过头问:“哥,抓猪是什么意思?”
徐扶头拍掉衣服上的杂草,“就是日,我们这管日叫抓猪。不过一般对小孩才这么说,这么多年了老李总是不管大人小孩都这么说。”
孟愁眠点点头,反应过来,“十一月一是你的日啊。”
徐扶头笑笑,淡然道:“我不过日,也很讨厌。”
日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还比不上寻常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孟愁眠没见过他过往的狼狈样子,又或许是孟愁眠昨天见过他的眼泪,更或许是孟愁眠在教室里的那些话,这次徐扶头没有绷着,他语气带着些自嘲:“亲娘都跟人跑了,我过个劳什子日,纯属给自己找笑话。”
第23章海棠(五)
这个星期的教学比孟愁眠想象中累人,数学第三单元是《角的度量》,一个班的学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尺子,上到一半还是他跑到徐扶头那边去找五年级的借过来。
徐扶头的课和他错开,孟愁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刚刚给五年级的学讲完《将相和》,黑色擦包裹去锋利平直的白色字迹,闲暇时徐扶头就爱读些古文,虽然不是课本上的内容,但时间充裕他就会给学们讲上一些自己喜欢的文言文。
“《湖心亭看雪》”几个字刚刚写完,徐扶头的目光恰好落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举手要打断一下的孟愁眠。
“哟,来得刚好。”徐扶头笑得随性,转头对班上的学说:“这篇文章讲雪,只是我们都没见过雪。但孟老师见过,让他来说说怎么样?”
对于新来的孟愁眠,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上过他的课,他性子好,说话也温和,长得白,跟常年活在高山强紫外线的人有着根上的不同,五年级的学尤其是女们私底下进行了不少关于孟愁眠方方面面的猜测,这下人突然到班里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高兴。
“哥……”孟愁眠叫惯了,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学们还在,本倒没什么,只是他觉得这么叫略带着亲昵,心虚之下改了口,“徐老师……还有各位同学们,北京干雪彪悍,比不了杭州的柔雪清明。湖心亭的雪我是没见过的,但北京的雪冷得人掉牙齿,纷纷扬扬撒个不停,都是对着人砸下来的……”
孟愁眠声音像清晨草地上的初露,柔意清和,缓缓讲着北京暴雪卷着人往死里灌的霸道,也讲述着那白茫茫一片片的土地上立着的庄重肃穆的紫禁城,讲述着风雪里的始终透着毛爷爷温暖目光的那张照片,那种注视着来自四方人民的目光是怎样的触动人心。
山里的孩子捧着脸听,带着想象,摸着课本里有关雪的插画,到底是怎么样的场景,最终的答案会落在他们此后人的轨迹里。
……
孟愁眠讲得动,也讲得忘情,差点忘了来这的目的,要不是徐扶头问他怎么忽然过来,他恐怕只能空着手回去。
徐扶头把学拿过来的尺子放在手里,递给孟愁眠,“你讲的我都想去北京了。”
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或许是刚刚那些话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激动了,也或许是徐扶头的流转的目光让他有乱,他有些口不择言却是坦诚无比:“你可以跟我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跟我……跟我回北京逛逛的话,我给你当导游。”
徐扶头并没有听出说话人的慌乱,他觉得孟愁眠突然的磕磕绊绊有些好笑,刚刚那个口若悬河、绘声绘色讲北京的人怎么忽然口吃了。
徐扶头止不住笑意,嘴角一弯,答应他,“好。”
“对了,你过来的话顺便把这个也带回去吧。”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漂亮的发夹和头绳,“给你们班的女,我们班的已经给过了。”
孟愁眠打眼一看,这是徐扶头上次赶集跟街头卖发夹的老奶奶买的,那个时候他还忍不住想问徐扶头买这个是要送给哪个姑娘呢。
“好,谢谢徐老师。”孟愁眠把掌心合上,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他看着徐扶头,这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其实挺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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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换了衣服,他现在要去洗那条穿着有点松的内裤,盆里的冷水有些冻人,裤子上还有他的体温,可孟愁眠一想到这条内裤是徐扶头的就脚底发软,连用手去搓都有种不敢上手的感觉。
疯了,他想。
好不容易漂洗干净,拧干出来晒的时候恰好碰上徐扶头割草回来,那人的目光正恰巧落在自己捏着裤角的手上。
这下是要死了。
“放着我来晒吧。”徐扶头放了篮子,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只是大款款地走过去,在水井边上冲干净手,自然而然地从孟愁眠手里拿过裤子,晾衣服的地方是在后院的竹竿上,那是徐扶头自己搭起来,高度长度都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孟愁眠得踮脚够着晒想想就觉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