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愁眠想问,又不敢。
徐扶头给人夹了菜,又起身倒了水,放到孟愁眠手边,然后问:“孟愁眠,红山茶花和白山茶花你喜欢哪一种?”
孟愁眠把头从碗边抬起来,他知道云南省的省花是山茶花,见过红山茶也见过白山茶,要在两者中选一个的话……
“白山茶,我更喜欢一点。”孟愁眠认真回答道,理由是:“红山茶看着太热烈了,抢眼得厉害,不是说不好看,但我觉得这样烈性的东西总是不太长久,白山茶看着更舒服。”
“嗯,知道了。”徐扶头答应道。
“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扶头收起自己的碗筷,把牛肉推到孟愁眠手边,随口编瞎话:“云南省花内部大比拼,我去替你投一票。”
孟愁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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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杨慎。
云南一年四季都不缺花,哪一个季节都不寂寞。能选山茶做省花的原因很多,有的人说山茶热烈像这片多彩的祥云土地,有的人说是因为那个有关吴三桂迁花的传说……山茶是钟情的代表。无论哪种原因,山茶作为省花对每个云南人总是有着非凡意义的。
山茶开于每年开春一月到四月间,在腾冲的地界红山茶花要多一些,白的少见,不过也有。徐扶头此刻走在路上,无比庆幸当年他到丽江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那颗白山茶小树。
当时车小,五个大男人挤一张小车,老杨无数次抱怨过徐扶头捡的小树太拦绊,让他找个有水有泥的地方放下就行,他没应,护了一路,刚回云山村都没顾上回家,拿着树就往后山种去了。
三年,那颗小树已经长的很高了,悉心照料下,经过三春更迭灌溉,今年是第一年开花。徐扶头早就算好了日子,还好他当时种了这棵树,不然这漫山遍野的红山茶他都不知道到哪去找孟愁眠更喜欢的白山茶。
树原本种在矮坡山腰,有一年大暴雨,连下了一个月,要不是山势陡峭,植被多,云山村恐怕要遭洪涝,雨一停徐扶头回过神来看花的时候这山茶树竟然从山腰到山脚了,中间是个坝子下面陷下去好大一个水塘,搁在人和树中间。
现在是二月春水,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冷了,徐扶头脱了上衣,得浮水过去摘花。那边早已经是白云一朵朵。
今天是孟愁眠出院回来的第一天早上,此人刚从睡梦中起来,在医院那几晚上他都没睡好,隔壁两大哥呼噜声太大了,本以为他今天早上又要起迟,却刚过八点就睁眼了。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缓缓伸懒腰,他身上的疤痕已经好全了,有的地方都能扣掉了,脸上的疤他在医院就扣掉了,涂了蛇油膏,现在连那点疤痕留下的粉红印记都不见了。
他推开门出去,一个人都没有。余望和麻兴要到八点半才过来。他也找不见徐扶头,找手机想打电话,却先看到那本自己忘记带回去《老残游记》,他叹了口气,他对这本书现在的私人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
他顺手拿过来翻着,上面留着的“徐扶头”三个字还在,他在一翻,上次表白完伤心的那个夜晚他画的那个小人也还在……边上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小人!
孟愁眠的心忽然一顿,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后他的心脏就开始疯狂跳动起来,上次他画了一个倒地大哭的小人,现在这个小人身边多了另一个小人!
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出来的那个小人是蹲着的,面对着正在号啕大哭的小人,伸出手,手里有一朵……有一朵花……
那是徐扶头画的。
徐扶头没学过画画,但模仿的能力很强,那个蹲着的小人画风虽然简单,但和他画的锋笔转折很像,而手里拿着的那朵花是上次过年前小学期末考试两人窝在村里那个小木房里他画在徐扶头草稿纸上那种小红花样式。
很像,依旧是五瓣花,匀称又漂亮。
“哥……”
他不想等一分钟,一转手就给徐扶头打了过去。
徐扶头刚刚摘完花,正要过水塘,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手机在对岸石头上,没听到。
孟愁眠打电话没成功,穿着拖鞋就飞奔了出去,本不确定徐扶头在哪里,想在街子上转一转,不过好在遇上了割草回来的老李。
“李叔,您好。那个您见过我哥吗?”孟愁眠抓着老李着急地问。
老李颠了一下背上的草篮子,嘴角叼着刀烟,回忆道:“徐扶头啊,那会儿遇着过,他往后山去了,就是那个矮脚坡,你知道吗?”
孟愁眠知道,他每次从村里来镇上都能望见那个矮矮的坡,上面植被繁茂,山花烂漫,远远看着都觉得心旷神怡。
孟愁眠一路赶跑过去,老李站在原地,看着那匆匆忙忙的背影,竟然忘记了问:“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愁眠跑到坡对面,远远就看见了那一方身影,他大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正在扎花,水已经渐渐浅了,不到半腰,他手里拿着一簇白山茶,有绿叶与白花,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花有大有小,花瓣片片匀称环绕,这正是最漂亮的时候。
孟愁眠慢了脚步,徐扶头浑身都湿着,浓眉深眸都沾着水迹,他袒着上身,有一半身子还浸在水里,圆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充满力量的窄腰看着野性十足,在往下……孟愁眠不敢看了,他的心跳很快。
徐扶头的目光搭着长长的睫毛顺过来,“孟愁眠。”
孟愁眠脚步虚浮,有些忐忑又激动地走过去。
“哥……”孟愁眠与徐扶头之间就隔着这一簇山茶,花香并不浓烈,淡淡的。
“这是给你的白山茶。”
徐扶头有些张口忘言,这个人忽然过来,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出口,徐扶头缓了口气,道:“之前一直没能回应你我很抱歉。”
徐扶头这前二十多年的人算得上曲折,他知道如何在深夜里与村子里的疯狗搏斗,知道一年四季里的每一个农时,知道人与人之间那点豆大的心眼里藏着的天大的世俗交情有多复杂……
他是个极其爱学习的人,只要他愿意他都会去学,木匠活,修理活,教书育人,会计,木雕,三弦……包括那些涩的古文,他都能学的很好。
唯独在表明一个爱的心意这件事上,他只能用这样很不爷们,很不潇洒,很不酷,还啰啰嗦嗦的方式。
他很认真,看着孟愁眠圆圆大大的眼睛,徐扶头现在的心跳不比那天偷亲他的孟愁眠慢,他郑重道:“孟愁眠……”
“最后一次反悔机会,接了这束花……可就和我成一对儿了。”
孟愁眠毫不犹豫地双手捧过那簇山茶花,没有曾经想象过的爱情那样,有着热烈的亲吻与海誓山盟,有的只是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