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扶头!”赵景花大声叫嚷起来,“徐扶头!”
回答赵景花的是一个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的拇指大的酒杯,赵景花只感觉自己脑门一响,碎玻璃落在脚边,酒杯从中间碎裂,尸体呈不规则斜锋状,人群煞时安静下来。
纷纷看向徐扶头这一桌。
孟愁眠酒醒了几分,然后一脸懵圈的他看着一脸冰霜的他哥。
“哥……”
第79章春泥(三十)
存有私心的受害者依然是受害者。
李妍那张小巧俊秀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在人群的目光注视和细细碎语中,她的整个身子几乎快要倒下去了。
她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别人的脸,更不敢去想徐扶头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的一颗心急急起落,面对赵景花的咄咄逼人,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徐扶头让杨重建扶好孟愁眠,他不知道赵景花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按理来说当年老李那个出格的行为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才对,现在堂而皇之地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他们三个人谁都不好收场。
徐扶头最先想到的就是曾经敷在面子上,又因为时间和乡亲而积累起来的和老李之间的交情都在这个夜晚裂开了,不会再有修复的时候。
对于一个喜欢计算的人来说,性情和仗义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目的性。
徐扶头之前愿意答应杨重建以“还人情”的名义去搞假相亲这种无聊的事情,直接目的并不是为了李妍,主要为老李,还有和人口户口数量占了将近半个云山镇的李家的面子和关系。
既然要相处,意要往来,双方肉里扎着的那点刺就不能太尖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人就还愿意凑合着过日子。
但是现在,过不去了。
徐扶头铁青着脸快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赵景花,对着赵景花的脸狠狠挥了一拳。
这一拳挥得雷霆万钧,劲风十足。赵景花被打出了鼻血,等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还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口腔左上角第二颗板牙边上的那颗蛀牙被打得松动了,不用牙刷就会自动脱落的那种。
现在,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不知情的人看来,徐扶头这拳挥出去是因为自己不爽,或者怕赵景花在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李家人看来,这一拳是为了维护那点双方既得利益,李家有很多年轻人还在徐扶头手底下干,一些很有经验的老师傅也在,至少这一拳挥出去也给了他们一个表态:他不会作壁上观,摆出一副李家人高攀了他的优越感——这比杀人放火那种实打实的仇恨更让人厌烦;只有老李看到的,才是徐扶头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李妍进他房间那件事,绝对不是他本人传出去的。
人心隔肚皮,情况糟糕下来,人就什么都敢想。哪怕依照老李平常对徐扶头人品的了解,这小子不会干出那种下贱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今晚过后,人言肯定会越传越凶猛,谁也不能保证人品这种东西能过那种叫做疑心的病。
日后可以不往来,交情也可以就此作罢,但徐扶头不想埋下隐患,除非他不在这片地上混了,人要整起人来可太容易了。
有一个赵家就已经足够头疼了。
如果说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一定要有利者,那应该是站在院子角西南处的其它徐家人,毕竟以后的赵家因为赵景花这小子又多了李家这伙仇人。
简直是,太值得高兴了。
孟愁眠被杨重建扶着,从那会儿从桌子上爬起来到现在,他一直处在一个很懵圈的状态。
周围人在闹什么?
李妍为什么哭了?
他哥为什么要突然跑过去打人?
一眨眼,那个讨厌的赵景花就在地上了?
总之现在突然发的一切对于孟愁眠来说都是:???
“杨哥——”孟愁眠揉了揉眼睛,跟风吹杨柳似的左摇又晃,“这是……怎么了?”
杨重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言嘈杂,李妍崩溃地蹲在地上哭了,老李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李家的人从四周围过来,还有赵家的,其它人家的。
徐扶头别过身子和脸,他真不该来这场酒席,眼前混乱的一切让他心力交瘁,满身人言。
他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了,阴沉着脸,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杨重建,张建成还有李承永一干人的目光,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这种场景了,总是被推着成为戏台子的主角,赤裸裸地被人观赏,这种感觉像上次老妈回来,在北水老街那次一样。
更不要说,今天李三叔家这么大的酒席,混杂的人群里面,还有自己的一干学。
徐扶头厌倦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从杨重建身边扶过醉醺醺的孟愁眠。
至少这个人的存在,让他不用再一个人忍受焦灼的长夜。
孟愁眠结合之前的记忆,想着那会儿蹲在地上的李妍,他抬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他哥,也沉默不语。
离开的时候,孟愁眠朦朦胧胧地再一次看到了余四,是在他哥扶着他转过院墙的时候,余四正被一个高大又粗鲁的男人用脚压在地上,拳头捶在人身上的那种沉闷的肉搏声让人汗毛直立。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回到村里那间小房子后,徐扶头关了门,他扶着孟愁眠来到床边,拿过枕头和被子垫在一起,让孟愁眠靠在上面。
见人靠得安稳了,徐扶头才又掺了两盆水来,泡脚的那盆温度要高一些,他蹲下身子给孟愁眠脱了鞋,按照孟愁眠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不会回答他有关水温是否合适的问题,他握着孟愁眠的脚慢慢放进水盆里,那人没有往后缩,水温看来是合适的。
给孟愁眠泡好脚,徐扶头出门打开水龙头给自己冲了脸和脚,找来孟愁眠的棉巾搓了水后给人擦了脸,孟愁眠一身的酒味,现在不合适给人洗澡。徐扶头就给人脱了衣服,黑色圆领长袖被脱下来,里面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徐扶头捏着毛巾想了一会儿后,抬手给孟愁眠解开了白衬衫最顶头的两颗纽扣,拿着热毛巾给人擦了一转脖颈,好让孟愁眠舒服些。
徐扶头做这些事情,孟愁眠虽然没睁开眼,但也清清楚楚。
等他哥把一切都收拾好,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翻身抱住了他哥的腰,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他哥的胸膛上。
他哥的呼吸带着胸膛起伏,他的脑袋也跟着起伏。
“哥。”孟愁眠哑着声音喊了一声,落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清楚楚,他把自己的醉意和睡意搅成浑水,连着昏头的言语一起泼出来,无厘头地来了一句:“你当君子,我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