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前这个叫徐扶头的小伙子并不算熟悉,却很欣赏。不过之前李家占徐家田的事情一直让双方耿耿于怀,不拿到明面上说,但都在心里记着一笔账,寒暄过后也就没在多说什么。
徐扶头想着走个过场就行,吃完饭就带孟愁眠回去了,可今天晚上注定避不开热闹——这会儿吃饭的功夫,门口就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一桌年轻人的酒席上走去,恰好这桌子设在外院,正对着大门口,闹起来的两伙人成了这几桌年轻人的下酒菜。
闹起来的是白枫镇赵家和青山镇徐家,徐扶头上次叫徐落成去找的徐堂叔就是这里的青山镇徐家。
徐赵两家互掐多年,今天冤家路窄,同时来送礼,却不想送的礼撞了个不巧。徐家送的是白马肉,找李三叔算过命的都知道,白马肉是李三叔最爱的下酒菜,所以徐家一伙人特地想来送个喜。
赵家送的是青牛肉,新鲜杀的大青牛肉,一品的好菜好肉。
青牛见白马,草草泪收场。[1]
所以民俗讲究里,青牛不见白马。两家人都想来送个彩,没想到还触了主人家的霉头。李三叔算命,那肯定是讲究这些的,所以这礼还没抬进去,李家小辈就站在门口拦住了。
“哥,我听见那些人也姓徐,是你的亲戚吗?”孟愁眠好奇道。
“是,都是老祖的后代。”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台阶上跟孟愁眠解释道:“这些是堂字脉的徐家。”
“愁眠,你知道茶马古道吗?”
“嗯嗯,看书看到过,清楚一点。”孟愁眠回忆道:“不过没多少印象了。”
“我老祖以前就是在茶马道上走的。”徐扶头觉得这件事讲起来很长很复杂,但是要让孟愁眠明白目前这个奇怪的场景和亲戚关系,他还是缓着声音,耐心地说道:“那时候他当大锅头,带着一伙人在道上走,搞马帮和茶市交易,走得好了,能赚好一笔钱。老祖发家之后就回云山镇了。他的兄弟很多,又大多数姓徐就认了亲,老祖为他们置办了产业和安家,起了徐家族谱。老祖在立族谱的时候按照关系远近分了六个地方——青山镇的徐家是堂字脉;松山镇的是叔字;永山镇的是表字;江山镇的呢是伯字;羊山镇的是姑字。”
“所以又叫徐六脉,在老祖那个年代,这些地方都分得很清楚的。往来也频繁,做意都是一个招牌。”徐扶头笑了一声,说:“老祖死后,日子就慢慢散开了,到我这个时候早就不讲这些了,每年清明节一起到祠堂拜老祖的规矩不变,其它的事,也就各忙各的了。”
“哦——”孟愁眠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挺新奇的,跟那种武侠小说似的,不过他算了一下后,说:“哥,你还有一个没说呢!”
“云山镇啊,我这不是也算徐家吗?”
“那你这个被老祖划做什么啊?”孟愁眠好奇道。
“云山镇都是老祖亲的儿子女儿和孙子,就是我爷爷和……我爸还有徐叔,我。”徐扶头想了一下族谱上的分法,说:“我们这儿,是正字。”
“不过也不重要了,时代早就变了,那时候是民国年,现在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徐扶头伸了个懒腰,松散又无奈道:“都没人了,云山镇就我一个。”
孟愁眠没有见过他哥的爸爸和爷爷,他试图安慰一下他哥,说:“还有徐叔的,哥。”
“嗯。”徐扶头点点头,他没有多说的话藏在肚子里,按照徐老祖的规矩,族谱上不留犯错的儿孙,所以正字脉那一行上,男人就只有徐扶头和徐老祖两个人。中间缺掉的包括徐落成在内都犯过错,不干净。徐落成和徐扶头的父亲是坐牢,徐扶头的爷爷是叛妻。所以这些人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划去了,族谱上没有名字的徐家儿孙没有资格继承徐老祖留下的田地,也不被其它的徐家人认同。
路过不赏两个白眼,三声冷嘲就算给面子的了。
有时候,徐扶头想起自己的爷爷、老爸和叔叔就挺难过的。甚至在他十七八岁那会儿,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也不可否认,他因为这些事情,是自卑过的。
包括现在,他站在孟愁眠面前,也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讲给孟愁眠听。
徐扶头有他当懦夫的一面。
假设一开始先动心的是徐扶头这个人,那他和孟愁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绝对不会有孟愁眠勇敢、直接。
在送孟愁眠白山茶之前,他千头万绪,辗转难眠,深思熟虑了好几个长夜——自己哪里配得上人家呢?
那时候的喜欢占了理性的上风,尽管现在曾经的多虑和担忧再次杀将回来,徐扶头也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哥?”孟愁眠看见他哥在失神,凑上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扶头看着还在门口理论的两伙人,摇摇头不打算多管闲事,他说:“吃饭吧愁眠,吃完饭我们就回家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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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徐家和赵家争执不下,李家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马肉进门,牛肉用铁钩挂起来,晾在大院子外面风干做成牛肉干巴,不藏私情,对两种肉“因地制宜”。
徐家人和赵家人几乎是抢着进门的,怕落后一步就是自己弱了。
这次来的赵家人还有一个别的打算,这个打算主要是为了后辈来的,赵景花看上了李妍,已经打算了很多日子了。
赵景花一进门就看见了徐扶头,这两个人也是一对冤家,赵景花扣了徐扶头的驾照,后来直接给人吊销了。徐扶头呢,反手给人新车砸了一板砖,还名正言顺,让人闷头吃了个哑巴亏。
每次见面都分外眼红,看对方一眼都想抡拳头。
“哟,徐扶头,吃饭这么着急是要忙着回去守你那修理铺子吗?”赵景花和徐扶头差不多身型,比起骨相偏冷的徐扶头,赵景花的脸要方正亲和一些,不过这张脸整人的时候,那些亲和气就会变的掩人耳目的伪善感。
不过总体来看,也是一帅哥。
徐扶头毫不在意,他起身给孟愁眠单独找了个吃豆腐脑的碗,一边拿着碗从赵景花背后走过去倒白砂糖,一边回了一句:“赵景花,要打架就直说,老爷们不耍嘴皮子。”
赵景花:“……”
“莽夫。”赵景花很不屑地呵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们读书人不搞这些粗鲁的拳脚,也就你这么个连大学都没混上的人爱搞这些三脚功夫。”——赵景花格外喜欢在徐扶头面前强调这件事。
这话落进了徐扶头的耳朵,也落进了边上坐着的一桌子的徐扶头兄弟们,孟愁眠也听见了,李承永几人翻嘴皮要骂的时候,孟愁眠看见这个叫赵景花的人摆着脚对自己面前过来,很不要脸地坐在了长板凳的另一边,占了他哥的位置。
孟愁眠:“……”
“赵景花,找批托吃给?”李承永先开口,“读过大学了不起哈,连礼貌都不有!”
“关你屁事啊——”
“行了别吵了。”徐扶头把豆腐脑放在孟愁眠面前,“这是李家的地方,人家贺寿,赵景花,你要犯病也分分场合,我不想跟你吵,让开——”
“孟老师!”赵景花把徐扶头的话当耳边风,置若罔闻,挪着屁股凑过去,“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啊,听说你北京来的,哪个大学的啊?”
孟愁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