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的。”孟愁眠拍拍他哥的背,“哥,你快走吧,那边好像有很多人等着你。”
**
徐扶头赶到兵家塘的时候发现了一件非常滑稽、意外且让人苦笑不得的事情——账本被李邦祐烧了。
这是一个早就存在的错误和风险,只是徐扶头顾东顾西,一直认为账本这件事可以等等在解决。自从兵家塘建立以来这里账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本账由张建成和杨重建同时记录,徐扶头负责检查和比对,需要手写,数字很多,不方便管理,纸质本易丢易湿易被火烧,更重要的是尽管最后的总账会选择大写数字,但是总有疏漏和错误的地方,所以会有涂改和勾销,这样就算保证总账不会有被篡改,但用数字写的细账就很容易被改。
杨重建的忽然消失和李邦祐烧账本的行为把徐扶头放到了一个不知从哪里落手的棋面上。
他匆匆赶到,看着烧成黑灰的账本,责备和怒骂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最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还是控制着自己的理智和火气,寻找错源。李邦祐确实有精神病这点他在前几年就知道,张建成做账细腻却性格懦弱,可以和杨重建互补,但是杨重建不在,张建成面对变故会自然而然地找李邦祐这个老手问路,一切不是天意弄人,所有都是来自错误。
“徐哥……”张建成畏畏缩缩地上前试图说点什么,“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看住老祐和账本……”
“徐扶头,不知道你这几天上哪快活去了,但今天既然你来就给我们一个说法——”几个总是光顾这里的矿车司机和一些材料商包括沈林位都在修理厂的沙发上坐着等说法。
“徐哥,”段声站在边上,说出了一个令徐扶头心寒的消息,“李家那几个兄弟只有李哥留下,其它几个年轻的李家人今天打算离开……”
李哥就是李承永,因为李妍的事情李家人无处撒火,把所有罪由都归根到徐扶头身上,老李在李妍走当天晚上就一病不起,更是把徐扶头推上了风口浪尖,几乎一夜之间李家的兄弟都迫于家里的压力要来和徐扶头断关系。
李承永很坚定,他一直念着那次他被张力翔陷害,差点要赔偿的事情是徐扶头头脑清醒地帮他断了是非,为这一件事他对徐扶头都死心塌地,还跟李家人吵了一架,不过忠心耿耿的只有他一个,李家其它年轻小伙子的离开,对于徐扶头来说还是无尽的心寒。
“没事。”徐扶头点了根烟,自言自语道:“多大点屁事啊。”
他抬脚从那本被火烧成黑灰的账本上走过去,先蹲在不知是笑还是哭的李邦祐面前,问:“药呢?”
李邦祐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听见徐扶头的声音时他把一个白色小瓶子放到自己嘴边,摇了摇说:“味道不错,就是比酒差点。”
徐扶头暗暗叹了一口气,便站起身子对老祐说:“吃了药就回去睡一觉吧。”
“你们几位想让我给你们什么说法?”徐扶头来到沈林位几个早就等着找他算账的人面前,坐下,脸上并没有表现太多的情绪,“账本烧了,账算错了,我都认,没说过要赖,也不代表我徐扶头就要倒。”
“毕竟只是一本账本而已。”徐扶头往沙发上一靠,“用不着这么几位老板提刀拿棒的上门。”
“账本这玩意儿可是重要物件,没你说的这么轻松。”坐在沈林位边上的沈四鱼先开口了,他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需求,“上个月你不在,你兄弟杨重建从我那里进了一批轮胎,还有火花塞和指针,现在还没有结账,我给你们修理厂拉了很多新来的矿车师傅,具体有几个人我没记,都记在你的账本上,我按了手印的,还有我兄弟沈林位也是,他按了手印的地方好像说被人消去了,这又怎么算?”
“好算。”徐扶头对张建成招了招手,“拿个新的本子和一支笔来。”
“再倒几杯茶来。”
徐扶头看着对面五六个找他算账的人笑了一下说,“别见怪,兄弟们年纪小不懂事,我先敬你们茶,再算咱们的账。”
张建成转身去找新的纸笔,一个新来的小伙子眼力见好,主动包揽了倒茶的活,他急匆匆地跑去拿了水壶、茶叶和杯子过来,把杯子一个个规矩放在几个人面前,然后撒了茶叶,就开始提着水壶倒水,刚开始那三杯倒的是不错的,可到沈四鱼这就不小心偏了手,一下子把茶水倒了个齐杯平,沈四鱼不满地啧了一声,“茶倒这么满,撵我呢?”
沈四鱼目光直直地对着徐扶头去,根本不看边上被他刁难的小伙子,就想杀杀徐扶头这四平八稳的威风。
徐扶头刚想说重新倒一杯,可那小伙子还挺机灵,对沈四鱼赔礼道:“不好意思沈哥,您别见怪,我刚刚拿杯子的时候发现这个杯子杯口小了一圈,要是跟其它几位哥的一样只倒七分半,那您的这杯看起来是和他们一样,但实际还是少的,您们几位风尘仆仆地来,又一起做器材意,肯定不能单独让您少了。”
沈林位哼笑了一声,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的四哥沈四鱼,一边拈着他的兰花指把茶杯拿起来,说:“四哥啊,这小伙子为你考虑得好好的,你还自作多情小心眼了。”
沈四鱼:“……”
“行了,怪我杯子买的大小不一,沈老板别多心了。”徐扶头看了一眼倒茶小伙,那小子又手脚勤快地给剩下两个人还有徐扶头倒了茶后麻溜儿地走了。
这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走得风风火火,他本以为耍了个机灵,可被几位哥翻了个嘴,就成那个叫沈四鱼的小心眼了,这帮当大哥的真恐怖,心眼恐怕比秧田里的蚂蟥还多。
还是速走,速走为妙。
“材料的单子你们肯定自己也有记账,把单子账目给我,我马上结。”徐扶头拔开笔盖,沈林位和沈四鱼把准备好的单子递过来,徐扶头当场记了账,“之前你们说的不在账上的钱和答应会给你们帮我们拉客的好处你们直接给我个数吧。”
“不怕我们编瞎话骗你?”沈四鱼没想到徐扶头会这么爽快。
“报吧,是真的当然好,是假的也别让我知道,我知道了是会把多余的要回来的,就怕到时候大家的脸皮不体面了。”
“43个人。”沈林位翘着二郎腿,把瓜子皮扔到地上,很随意地报数,“43个人总的修理费和保养费好像是六千四百五十二块五毛,你要给我一成钱。”
“六百四十五块零两角伍分钱,给你六百五加上你的器材钱总的是三千八,一会儿我去银行给你打。”徐扶头记好沈林位的账,又给沈四鱼算了钱。
“你们几位师傅我认得脸,你们来肯定不是跟我要账的,是出什么问题了吗?”徐扶头对待这几个老师傅要比对待那几位当老板的客气很多。
“那会儿你进来的时候门口停着的那十几辆矿车看到了吗?”其中一个常年跑矿山的老师傅首先开口,这里的矿车群也有自己的“车队”,按着编号分为1号路编队,2号路编队……每一队都有领头的,没有特别编辑的名称,姓氏加哥就算辈分了。现在开口的这位老师傅是39号路编队的领头,兵家塘本地人,姓崔,叫崔三鬼,脾气火爆,耐心不好,时常喜欢催促手底下的兄弟干活,所以他又有一个不出意外的外号叫“催命鬼”。
能催走人三条命的鬼。
剩下几个师傅都是跟着他来的,话语权在他手上,徐扶头望着门外停着的那一排大矿车,点点头说:“看到了,是之前给你们修车的兄弟不过关吗?”
“简直没头脑,简直没耳朵!我们矿车高,踏板就有一米六,给我们方向盘座驾抹个油都抹不好,兄弟们开车不顺手!刹车、踏板这些地方他们显然是图省事,根本没有上车去认真检查!至于大毛病倒是搞得不错,但这种小细节怎么就糊弄人呢?”
“我们本来是去将关镇那边修理,可你把修理厂建在兵家塘,我们兵家塘的不少小伙子也不用离家太远,就跟着你在这儿干,不用抛家弃子的跑远地方,这点我感激你!我带着一帮人选择你这个新起来的地方那肯定是信任你,诶,也很喜欢你们这地方,够大,停车方便……”
崔大哥忽然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桌子,喊道:“可是这硬东西不过关,就靠这点人情我们不会一直买账!之前这个问题我是找那个叫杨重建的人说过的,不止一次,可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矿车是什么东西?买车买不好会出人命,修车的修不好我们照样会没命!矿山的路一到雨天就打滑,要是你们没把方向盘啊——刹车线啊,还有轮胎啊这些地方处理好,我们很危险的!”
“我们一群老爷们不是说死就能死,家里老人啊还有媳妇孩子都靠着我们,我们出不起意外,你们更不能这么不负责!”
“对不起。”徐扶头微微垂了脑袋,很抱歉道:“我的错,这一个月以来我放松了对厂子的管理,没有收拾好手底下的人,让你们一直没把车开利落,请几位老哥再给我个机会。”
“这样好不好,今天外面那十多辆矿车我都给重新修理和保养一遍,不用钱,也不用其它人,我来收拾,收拾完你们再试车,试着哪里有问题我在重新弄,一定把问题都解决一遍。”
“我保证,以后找专门的人过来管理检查他们的修车情况,不会像这几回一样了。”
这些话说完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个人修理和保养十多张矿车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他们不想为难人,但是想到他们当时在修理厂受的委屈又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毕竟浪费的也是很多宝贵的时间。
徐扶头站起身来,给几位老师傅还有边上的两位沈老板传了烟,“再给我个机会吧几位老哥,你们在这抽会儿烟,喝点茶,等会儿要是下雨了就看看今年栽秧的雨水肥不肥。”
徐扶头把那包刚刚打开的烟放到桌上,抬脚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