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最难处,并不在征收,而关乎动弊。若非当初御前力主,只怕现今仍陷积潭。而今颇有成效当真可贺。”
户部侍郎王瞰深以为然,朝卫祈烨拱手道:
“董大人所言不虚。照陛下去岁章程,重定鱼鳞册,清丈田亩,裁撤漕运关卡历年所耗,现今百姓负担轻简,秋赋却比实增三成有余,乃我大昱之幸。”
年关将近,钱粮清点在即,如此自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随列的工部、吏部等几位要臣闻之皆是喜不自胜,纷纷称赞圣上英明。
卫祈烨的目光在案上册页流连,许久方抬眸,神色却清和自若:
“如今正是新法处行的首次清点,账目要对得上,才能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末了,又接着道:“如此来年再行此法时,才可少些顾虑。”
众臣皆颔首称是。
政务既定,气氛也松懈下来。
董诤知几乎算是看着卫祈烨长大的,知其对书法颇有造诣,便聊起近日偶得的碑刻,乃是《九成宫醴泉铭》旧拓,法度森然。
卫祈烨果然来了兴致,“欧阳公所书,严正中自有气骨。”更是约好改日便亲自到董府参摩一二。
眼见皇帝心情大好,几人从书法聊到字画,又聊起临近年关吏部尚书杨大人家才添了嫡孙,自是其乐融融,相互向杨洚之道贺,直谈到卯初时分众人才散去。
殿内渐渐恢复沉静。齐福趋前奉上新沏好的雨前雀舌,茶雾混着龙涎香,缓缓升腾。
齐福见御前神色安定,笑道:“还以为立冬后天气渐寒,今夜特地添了两回新火,可瞧着方才董大人谈兴正盛,倒出了薄汗。”
卫祈烨对董诤知向来敬重,向来以董老敬称。登基伊始政务冗杂,亦是董诤知对他鼎力襄助。毕竟他年岁已高,政事上逐渐力不从心,但每每关乎新政之事,从来都是身体力行。
今日见其身体康健,便也减了几分担忧:“董老年事已高,近日却坐的久些。如今历法账目既清,他也可安一安神了。”
齐福亦连声感叹,“新政向来被多位大臣牵挂。奴才瞧见方才王大人亦神采怡然。”
末了又似想起什么,接着道:“说起这个,奴才还有一桩小事要禀。”
卫祈烨晃了晃杯中清亮的茶汤,浅抿一口,才漫不经心道:
“既是小事,又何故这般慎微?”
齐福见皇帝已然看破,只得腆然一笑:
“皇上明鉴。实是近日奴才听说,王婕妤宫中小厨房缺人,便从御膳房要了两个乖觉的宫女前去帮衬。”
向来各宫侍奉人数皆有定数,王婕妤和宁妃又前期一同进宫,算是宫中的老人了,侍奉的宫女内侍早便配备齐全。再向御膳房去要人,显然是逾矩了。
不过即便是在伺候的人数上略有冗余,卫祈烨也不会上心。
再说如今朝中无后,但后宫琐事上有太后,下有贵妃,如今还多了个一旁帮衬的昭嫔,自然轮不到他去留心。
齐福这一番话着实是多余了。
见卫祈烨挑了眉,齐福知道这是皇帝向来不耐烦的模样,再不敢吞吞吐吐,忙如实回禀:
“皇上恕罪。实是其中一名宫女,便是当日曾被放恩,后来又回到御膳房做事的宫女,那个哑女姜慕。”
自那日得了越王提点后,齐福放下忧虑,便只如常对待姜慕,以为皇帝若真的对此事上心,势必会再惦念着问。
但转眼时日渐寒,皇帝忙于政事,却倒真的再一句未提及当日不惜让自己追出甚远的姜慕。
也是前些时日,齐福路过御膳房,偶然便想起和郑年询问两句近况。却没曾想郑年皱着苦瓜脸,直喊着自己差事没办好,还请齐公公恕罪。
齐福这才知道了姜慕如今的去处。
今日一问,便也是最后一试。倘若皇帝毫无反应,那么此事便该是彻底撂下了。往后再不必提。
殿内陷入一片沉静。片刻后,唯有燃尽的香灰徐徐落地。
就当齐福以为此事必当毫无转圜之际,只恨自己多嘴时,却见卫祈烨放下茶盏,望了望窗外的天,已是星幕高悬。
“许久未看过婕妤了——摆驾永和宫。”
。
旨意须臾便传到了永和宫,王婕妤的丹蔻方染到一半,听闻后竟激动地险些将凤仙花汁都打翻了。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