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殿内,所有的暖香、灯火、静默一并压了下来,化成汹涌浪涛,将她整个人几乎是迎面拍在岸上。
尚来不及反应,卫祈烨便搁了书,信步走到殿内深处——锦帐之后,那张床塌前。
姜慕绞尽脑汁寻着借口,但因殿内无人伺候,她只能趋身上前。
皇帝转过身,在她面前站定。
见她神情仓惶,他的唇浅浅弯着,漫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卫祈烨缓缓张开双臂,目光径直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饶是姜慕真的听不见,说不出话,此刻却也再也不能装作不懂——
这是要她侍奉更衣的意思。
摇曳的烛火映衬下他的眉目愈发深邃而淡敛,却不再言语,只垂眸静静看她。
苍促间,她已不能细想,只得咬着牙上前,却在双手即将触碰到那龙袍时停下了指尖。
龙袍……她还不知道该要如何脱下龙袍。
面前那一粒粒以暗金丝细线盘成的盘纽结式繁复,每一粒盘口之下,都暗自牵着内里的衣带。但凡解错一处,便会将整片衣襟绞住。
姜慕的指尖悬在那盘纽前,早已白得发凉。半晌才轻颤着小心翼翼地去解,却没想到那丝线绵密柔韧,稍一用力,反倒将那粒盘纽绞地愈来愈紧。
她心下惶急,此时却适得其反,连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
饶是她想方设法地尝试,可面前的扣子却始终纹丝未动。滚烫的热意自耳后蔓延上来,让她晕晕沉沉,再也站不稳。
她在御前犯了错。
姜慕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只能弯下身子。她竟不知自己如斯愚笨……在御前犯下如此简单的错误,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满脑子已被胡思乱想填满,让她再不能冷静分毫。
可就在她膝盖微软,将要跪地请罪之际,一只手从高处覆了下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的温热尽数覆在她冰凉轻颤的指尖之上,将她的仓皇和无措全部遮盖。
姜慕如五雷轰顶般,全身一颤,她刚欲把手抽回,那只手却加重了力度,牢牢地将她按住。
“朕教你。”
声音自上方落下,低稳而平缓。
卫祈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伏跪在自己面前,那张白皙的脸庞早已红透,纤长的睫毛颤动不停,将她惶恐不安的心出卖。
男人温热的指腹贴着她清瘦的指尖,一路向上带去。
他指引着她,指尖再轻松不过一挑。
却见方才还顽固的纽扣如今骤然便被松开,顺从地跳脱出来。
他的手却不曾松开。
第二枚,第三枚……他不再说话,只静默地教引她。
直至衣襟彻底松开,深青色的中衣隐约露了出来。
姜慕只觉手上温热骤退,方才宽阔的包裹尽失。
卫祈烨已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默然间已再不敢停留,指尖更是悄然缩回袖口中,恍若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既更完衣,她便抱起方才褪下的衣袍,只欲垂头退去。
卫祈烨已安然落座于床边,颜容清俊而疏冷,因隔着锦帐,反而多了几分令人恍惚的温和,他单手指了指床边的灯。
吐出的话语却不容她半分拒绝。
“留下。为朕守夜。”
。
翌日天色尚暗,却罕见地飘起了雪。细密无声,自夜里落到卯初,更漏方歇。
因要临朝,皇帝向来起得极早,齐福领了两名随侍太监入殿,伺候皇帝洗漱更衣。
待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王婕妤再也坐不住,也顾不得细整仪容,顶着面下两片鸦青,便径直往主殿赶来。
一推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整肃。
殿内早已被收拾妥当,连香炉里的灰都被细细压过。玉榻之上,锦帐已然拢起,榻前留着一盏小灯,灯芯焦黑,却仍着一缕极淡的残烟,显然才熄灭不久。
丝缎寝叠地熨贴而整齐,床褥似尚未来得及打理,却也只有外侧尚余几道褶皱。
王婕妤神色古怪看向那盏灯旁,如今正伏身在榻侧,低低收拾着地毡的姜慕。
手上动作极轻,将那守夜用的地毡收拾的一丝不苟。直到她站起身来,这才发觉已然入殿的王婕妤。
姜慕一怔,忙屈身行礼。
王问琼打量了姜慕几眼,却见其那身素色宫装以及发髻亦如昨日一般,一丝不苟,未见半点凌乱。神情亦安分的很,并不像是发生了什么……
所以,昨夜皇帝只是独自宿在这殿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