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皮鞋进入父亲房间。
辛未荑靠在门板上,用力闭了闭眼。眼皮舔过瞳孔,干涩发红的眼球重新变得湿润了。她轻吐出口气,竖起耳朵企图窃听声音。
辛家别墅里一片死寂。
辛未荑只能听见自己剧烈鼓动的心跳声,半响后,她放弃偷听,身体和门板拉开距离。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睡衣泡满冷汗,湿冷的感觉塞满毛孔,又爬向四肢,手指根部,就连脸上皮肉也是潮湿阴冷的。
辛未荑反应过来,在高度紧张和恐惧下,她哭了,她的眼角不断流出泪水,以至于下巴,锁骨都沾满水渍。
狼狈死了,好丢人。
辛未荑精致漂亮的脸此时丧失了所有情绪,她面无表情坐在地上,擦干泪水。
湿润的眼角又变得干涩火辣,辛未荑擦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即使眼角的那一小块皮肉高高肿起都没松手。
面部逐步叠加的刺痛让辛未荑的大脑无比清醒。
辛未荑终于意识到,她太恐惧了。
豪门贵族出身的小姐不该拥有这种恐惧,她们永远身形笔直,下巴高昂,华丽洁净,仿佛有挥霍不完的底气和勇气,和初到辛家,畏畏缩缩,头也不敢抬的五岁女孩完全不同。
十几年的贵族生活没有彻底消除辛未荑的恐惧与慌乱,只是变淡了,又被深深埋藏。
突然中“大奖”,对于习惯穷苦的人来说,第一反应是惊恐,担忧。
大奖出现的同时,头上就多出一把悬吊的铡刀,不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就会砰地一声突然落下,把你的脑袋切得血浆爆开。
现在,铡刀终于落下。
辛未荑突然低头捂住脸。
贪欲一直都是恐惧的伴生物,在数年的滋养下,她的欲望早已经壮大到异常恐怖的地步。
辛未荑抬起下巴,双眼暴露在昏暗的房间内,她的黑瞳闪着光点,像是能吞噬所有物质的宇宙虫洞。
只要是到她手上的东西,就绝不松开。
无论怎样,她就是辛家的小姐,必须是。
谁也改变不了。
知道自己冒牌货秘密的人,她会一个接一个,不折手段地除掉。
辛未荑这么想着,吐出胸口的浊气,又用力吸进新鲜,湿冷的空气。她从肺部蜿蜒到身四肢的毛细血管,全部焕然一新。
嘎吱——!
辛未荑的房间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跪坐在地,眼眶和鼻尖通红,头发松软凌乱的辛未荑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灯光下,她转身回头。
我靠,见鬼了,是辛千灼!
男人逆光站立,眉眼有一半被阴影遮住,表情晦暗不明。
在沉默的对视中,辛未荑盯着辛千灼抿起唇,而辛千灼歪了歪头。
随着脖颈转动,辛千灼半边脸上的光斑游动起来,宛如快速爬行的白蛇,跃过高挺笔直的鼻梁,轻轻点过他苍白的皮肉,直直撞进男人眼底漆黑的小痣。
辛千灼眼球的白是一种异于常人的白色,过分透澈,没有血色。
那颗痣因此显得更深更黑了。
辛未荑抬头望着男人,嘴唇无意识张开,视线黏住他埋在下眼睫里的黑痣。
圆圆小小的痣猛地有了生命似的,随着辛千灼眼睫眨动,从而鼓动,像是即将孵化的卵,有什么即将破壳而出。
然而,辛千灼突然迈开步子,那颗小痣消失因此在辛未荑的视线范围内。他走进房间,打开灯,刺眼的光亮猛地铺开。
辛未荑不适应地眯起眼,抬手挡在脸前。
辛千灼在辛未荑身前蹲下。
辛千灼身高出众,即使是蹲着,也比辛未荑高出很多,将她头顶苍白刺眼的灯光挡住大半。
辛未荑坐在他身体投落的阴影里。
下巴猛地被碰了一下,辛未荑终于回过神,她瞪大眼睛,看向正收回手的男人。
辛未荑眼神里的谴责显而易见,她在责怪辛千灼突然敲门,吓到她了。
但是,她的责怪在辛千灼面前如同空气一般。辛千灼神情冷淡,嘴角弧度平直,“为什么傻看着我不说话?”
几年没见,辛千灼依旧和从前一样,冷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