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十分不起眼,任谁都不会多留意它一秒钟。陈希英把车子停入车库,锁好卷帘门,然后提着从杀手那里抢来的自动步枪从车库直入厅堂。他把灯打开,将蒙了灰尘的风衣外套丢进沙发里,把步枪盖住。陈希英去打了杯热水,站在昏暗的厨房里默默地喝着它。未几,余鸿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陈希英看过之后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银子,是我。”陈希英歪着脖子夹住手机,挽着袖子站在洗手池前面放水清洗手上的血迹,冷漠地看鲜红的血浆随水流进入排水孔里。
姜柳银抱着那顶凤冠喜不自胜地站了起来,急切地在窗前踱起了步子:“天啊,希英,真的是你吗?余先生说我们现在每天都可以打电话了,这实在是,实在是……”
陈希英垂着睫毛笑了一下,他搓洗着双手,想把血的气味通通洗掉:“我知道,刚才我也收到消息了。余鸿有没有把话跟你说清楚?他们是如何对待你的?”
“没有,余先生对我很好,也没人来为难我。”姜柳银说,他把凤冠抱得更紧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起来。稍稍平静了几秒,姜柳银便将核爆后发生的所有事事无巨细地说与了陈希英听。
“你吃了很多苦。”陈希英听完后拧紧水龙头,一手拿着电话撑在洗手台前,“你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想你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我经历的这些跟你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毫。但任何困难都休想打倒我,我一定要活到你回来的那一天,我们会重又相逢,再续鸳鸯梦。”
肩膀上的剧痛让陈希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将衬衫脱掉丢入水盆里,对着镜子侧过身露出大臂上的一道伤口。匕首刺得极深,几可见骨,血流得很厉害,衬衫的一条袖子已经被血水浸透了。此时姜柳银的话钻进他耳朵里,仿佛一剂良药,一下子驱散了不少疼痛。陈希英用手轻轻碰了碰伤口,虽然疼得厉害但他还是笑着说道:“我做梦梦见的都是与你重逢的情景,有时候我不愿从梦中醒来,我以为那样就会永远把时间留住。”
姜柳银把凤冠放在陈列架上固定住,眼睛里亮亮的,心脏幸福得怦怦直跳,热血令他双颊发热。陈希英停顿了一小会儿,又接着说了下去:“现在你知道我实际上是干什么的了吗?”
“我知道你为总统工作,代表的是国家利益。我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姜柳银笑了笑,“而且我的公司现在已经被军方征用,所有生产线全部都投入到军火制造中去了。”
“对不起。”陈希英说,他抬起眼皮凝望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庞,“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姜柳银挽起戏服长长的柔软的阔袖,放到鼻尖下闻了闻:“别这样说,希英,这不怪你。我明白你们的规矩,你的真实身份是要保密的。但无论怎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爱你。”
陈希英背过身去抱在洗手台旁边,他垂着脖子,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再不露声色地抹去眼尾溢出的泪水。两人短暂沉默了一瞬,陈希英开了口:“就算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了也还爱吗?”
“爱。”姜柳银笃定地回答说,他攥紧戏服的袖子,把脸埋入绸缎里,让眼泪悄无声息地渗入光滑的布料中,“谁都说你深情又长情,而你从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从余先生那儿知晓了你的妻女之惨事,有着这样悲痛的过往却还能表现得若无其事的人一定蕴藏有巨大的力量,我看到了这种力量。只要这力量永不消失,我就一直会爱你。”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样的话的人。”
“余先生说知交难逢,我认为他说得在理。我们会慢慢走入对方的世界里,不管它是好是坏、是危险还是安全,我们都始终如一、矢志不渝。”
他们又说了些话,陈希英觉得他们两人的心在谈话中愈发接近了。随后,陈希英问起了礼物的事,姜柳银兴高采烈地告诉他:“我把戏装挂起来了,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
“银子,给我唱一段戏好吗?”陈希英对伤口稍作处理,然后走出卫生间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就唱《挡马》那一段,你之前唱给我听过。”
“为什么忽然想听这个?”
陈希英掀开风衣把盖在下面的步枪抽出来端在手里翻看了一遍,说:“就是很想听你唱,我想记住你的声音。”
姜柳银在电话这头笑了起来,他并未拒绝,抬手轻轻打了几个拍子后才唱将起来:“我是,我是柳叶镇上一店家,招徕客人度生涯。南来的,北往的,说的都是番邦话。虎狼之威真可怕,我是假献殷勤伺候他。都只为,身在番邦心在家,无有腰牌把南朝下。眼前虽有千坛酒,心中仇恨难浇下,难浇下!”
窗外的风吹着一颗胡桃树的枝条,陈希英家门前的院子里种满了这种胡桃树。窗外点着橘黄色的灯,天气愈发寒冷了,似乎空气已经上了冻。陈希英把着枪柄一言不发地聆听姜柳银的唱词,待到姜柳银唱完了一段他还没从中回过神来。静默片刻后陈希英眯起眼睛笑了笑,对姜柳银说:“我现在就仿佛是那个柳叶镇上的店家。”
“身在番邦心在家。”姜柳银重复了一遍,望着空阔的穹窿,他和陈希英身处同一片天空下,却相隔如此遥远。
陈希英抬了抬眉毛,呼出一口气来。他揉了下眉心,继续道:“我现在进入了努尔特工业为他们干活,虽然这令我很不开心,但我还是得‘假献殷勤伺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