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姜渔蹲在雪地里,披着件石榴红的织锦斗篷,风帽滑落肩头,发间步摇随着动作摇晃。她正专注地用手拍实一个半人高的雪堆,连翘和几个小丫鬟在一旁帮忙滚雪球,笑闹成一团。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园中那株老梅开了几朵,红艳艳的点在雪白间,煞是好看。炭盆搁在廊下,烧得正旺,热气混着姜汤的甜香袅袅飘来。
傅渊驻足看了片刻,解下墨狐大氅递给侍从,信步走了过去。
姜渔正费力地把第二个雪球往上搬,脸颊冻得微红,鼻尖也红红的,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她没注意身后有人,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雪球,帮它安在了该在的位置。
“殿下?”她回头,“你回来了。”
“嗯。”
傅渊随手拿起旁边的胡萝卜,稍一用力,端端正正插在了雪人的脸中央。
姜渔添上笑脸,雪人便憨态可掬地冲他们微笑。
“好了。”傅渊捏了捏她冻红的脸,“外头冷,进去吧。”
姜渔被他握着手,边往里走,边聊起她从柳月姝那听到的传言:“陛下要送公主和亲?是真的吗?”
“你消息倒灵通。”傅渊笑着说,“不会成真的,一旦有任何苗头,淑妃会告诉我。”
姜渔低声说:“殿下,你该跟和贞谈谈。”
“为何?我说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姜渔犹豫,不知如何解释。
她觉得书里成武帝送傅盈去和亲,一定不是意外,正待找借口阐述,就听傅渊道:“行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问问傅盈。”
姜渔转向他,他神色平和,仿佛只是随意之言。但她知道,他会解决好的。
她稍踮脚尖,捧住他的脸:“殿下最好了,今天上朝冷不冷?你说了带我送的手炉,怎么没带?”
“上朝也要带?”傅渊说,“你那手炉上的图案不能换一个?”
“不要,兔子多可爱啊,还是我亲手绣的。”
“……行,知道了,我会带的。”
……
午后,傅盈果真来了趟梁王府。
姜渔给他们送来新做的菊花茶,随后悄声退出,给他们留足空间。
傅盈捧着茶杯,垂头,略显局促。
傅渊坐在她对面,喝完一杯茶,淡淡道:“边关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还有和亲一事。无论有谁对你说什么,都无需担心,我会处理好。”
傅盈摩挲杯壁,半晌,道:【皇兄,我愿意去和亲。】
傅渊掀起眼帘,仿佛第一次看清她似的,凝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傅盈鼓起勇气:【总要有人去和亲,如果不是我,那就是其他无辜的女子,我不能坐视她们离开家人,被迫去那种地方。】
良久,傅渊道:“不会有人去。大魏已经决定要割地让款,拓跋挚还有什么不满足?我向你保证,我会解决。”
傅盈:【上次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很抱歉。】
傅渊:“我们以前不是就经常吵架?我也对你说过不好听的话。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傅盈:【我留在长安,给你帮不上忙,还会让你难过。如果去了夜国,或许多少还对你有利。母后要是还在,也会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傅渊不否认,但他道:“这点忙不值得你为之牺牲。”
傅盈:【不只为你,我是大魏的公主,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
傅渊忽然道:“从前那次长安瘟疫,传到宫里,害得你我都高烧不退。”
傅盈怔住:【是啊……不过当时我太小了,记得不清了。】
傅渊说:“我记得。我记得那晚你昏了过去,而我还清醒着,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崔相平告诉母后,两个孩子他只会救一个,他要母后做出选择。”
傅盈虽然震惊,却第一时间比划道:【母后不会选的,她爱我们两个人。】
傅渊:“母后说,她选你。”
傅盈的手停在半空,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傅渊却极为平静,平静扬手,露出腕上佛珠:“她让崔相平去救你,把这串佛珠给了我,祈求菩萨保佑我的平安。”
傅盈一时忘记呼吸,很久才艰难道:【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一直说我小时候不喜欢你,我确实不喜欢,或者说嫉妒更准确。”
【可是后来,你对我很好。】
“因为我想明白了。”傅渊说,“那个瞬间她选你,并非她厚此薄彼——盖因我是太子,生来拥有的便比你多。要是连她都不选你,没人会选你了。”
【………】
他放下佛珠,一字一句道:“平息战乱,护佑黎民,这不是你的职责,是我的。即使你真的去和亲,对两国局势也毫无益处,夜国不会停止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