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行驶在佳林市的街道上。车厢里充斥着动机沉闷的轰鸣声,以及由于车窗密封条老化而漏进来的丝丝风声。
暖风开到了最大档,出风口喷吐着带着一点点灰尘味的干燥热气。
李寒山双手握着方向盘。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后方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况。
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有些磨损的机械表,秒针平稳地跳动着。
副驾驶的座位上,九岁的陈淑仪系着安全带。
她穿着粉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那个红色的双肩书包被她抱在怀里,书包的带子缠绕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双腿因为够不到车底的脚垫,在半空中轻轻地前后晃荡着。鞋底偶尔蹭到座椅下方的塑料挡板,出轻微的“嗒嗒”声。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
李寒山踩下刹车,拉起手刹。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淑仪。
“今天在学校,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
李寒山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
他注意到了小女孩从上车开始,嘴角就一直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这与她平时那种安静、甚至有些忧郁的模样不太一样。
陈淑仪听到问话,转过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红色书包,手指在书包的尼龙表面上画着圈。
“嗯……”
她拖长了尾音,脸颊上泛起了一点点红晕。
“今天……有人保护了我。”
李寒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哦?是谁?同学吗?”
“嗯。”陈淑仪点了点头,“是一个男生。他叫王朝阳。”
绿灯亮起。李寒山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子重新起步,混入前方的车流中。
“生什么事了?”他一边看着路况,一边分出注意力听着。
陈淑仪把今天下午在花坛边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稚嫩。
“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他们……他们说我没有爸爸。说我爸爸是逃兵。”
说到这里,陈淑仪的声音低了下去,抓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
李寒山的下颌线瞬间绷紧。方向盘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指关节微微白。
陈夕阳。那个像太阳一样燃烧自己,为了保护这座城市而牺牲的男人。他的女儿,却在学校里遭受着这样的流言蜚语。
“然后呢?”李寒山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然后,朝阳就跑出来了。”陈淑仪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眼睛里有了神采。
“他站在我前面。告诉那些人,我爸爸是英雄。他不让他们乱说。”
“他跟他们打架了。三个人打他一个。他被推倒在地上,嘴角都流血了,可是他就是不松手,一直抓着那个最胖的男生。”
陈淑仪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当时的场景。
“后来老师来了,把他们拉开了。老师让那些男生给我道了歉。”
李寒山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满脸泥土、嘴角流血的小男孩,挡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的画面。
“那个叫王朝阳的男生,很勇敢。”李寒山评价道。
“嗯!”陈淑仪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很勇敢。就像……就像爸爸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给他递了纸巾,可是他没有接。他对我笑,说他不疼。”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暖风继续吹着。
李寒山看着前方的街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在深秋的冷风中摇曳,枯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淑仪。”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