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津还不知怎么跟常天一说,冯一洋又道:
“是啊!早就听说山主用兵如神,如今又成了仙,岂不是随便来几个法术就能成功?”
一时间就是相陪的人也都热血沸腾起来。这些天官军大军压境,他们虽然胜了几阵,但毕竟困于山中,大家的心里早就绷得极紧。
这山中原本有一汪湖泊,因为水面似镜,这山才得名裂镜山。方才贺云津在山中问常天一,师侄指着远处巴掌大的小水洼道:
“这便是那湖,因为连年干旱,已经缩减至此了。”
常天一说这话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和沉重,贺云津想这一定给他们用水带来了不小的困难。这山中的房屋更是显出岁月的痕迹,屋角的铜铃已经断了铃舌,微风来时只顾摇曳,却没有声息。
由此贺云津便也知道,自己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何等的希望。但现在他要打破这个希望了。
冯一洋也看出他神色不对,关切问道:
“怎么了山主?”
贺云津站起身,离开他二人的包围,望着檐角的铃铛缓缓说道:
“我是来劝你们投降的。”
身后是久久的沉默。贺云津不愿亲眼看见他们失望的目光,常天一轻嗤了一声,开口道:
“你和官军同来,我便觉得不对劲,想不到竟真是我预想的最坏的情况,你也受了官军的招安了!师伯!你忘了我们并肩奋斗的日子了吗?忘了死去的兄弟了吗?你忘了官军如何对我们先用后弃,联合山戎将我们逼上绝路吗?!”
贺云津没忘,这些东西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压得他连喊叫也喊不出来。
常天一又道:
“就算这些你都忘了!你总没有忘记云大夫吧?难道你连清兹也忘了!?你忘了他是怎么为你而死的,你就不想为他报仇吗?!”
贺云津垂眸,深藏的眼泪仍旧顺着眼睫滚滚而落。常天一早已追到他面前,见状也露出一丝不忍。
“我没有为任何人报仇,”贺云津缓了许久方才开口,“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人间任何地方,杀死一个凡人对我而言易如反掌,但我没有为任何人报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冯一洋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两个。冯一洋没有跟贺翊并肩作战过,也未曾亲眼见到当时的惨烈,对他而言,贺翊更像是一个排位、一尊塑像,他只能信奉和瞻视。
如今这个人忽然变得细节历历,却又轰然倒塌,他只觉得陌生。
而常天一双眼血红,仿佛已无法承受。贺云津声音低沉,缓缓解释:
“那日我在云头上望着凡间,深知我所恨的并非一人一事,杀几个人、或是千百个人也不能消弭我心中的悲痛!清嘉,我已不想再去论当年的是非,我只愿天下太平,我们所经历的苦痛再不重演罢了。”
常天一哼道:
“而你现在觉得官军能做到了?”
“官军确实不堪,但仍是下界最大的力量。何况现在有一人能够整肃官军、带领他们收复朔州,实现我们天下太平的愿望。”
“谁?”
贺云津直视着常天一:
“燕王。”
不知道哄
“清嘉,不瞒你说,燕王殿下就是云大夫的转世。”
听了贺云津的话,常天一跟冯一洋都吓了一跳,冯一洋率先想到:
“既是转世,自然不记得从前经历,如今他是当朝皇子,难道竟会跟我们反贼一条心么?”
“不错,他确实不记得,但他有本性在此,能分辨是非忠奸,也有这个气魄跟本事。”
常天一冷笑道:
“他就算心存天下之志,那也是为了他秦家的天下。正如你即便说我前世是山戎之人,如今我也要自认汉民,誓要跟山戎对抗到底的。”
此话有如一声闷雷响在贺云津耳畔。常天一从前看得出来贺翊跟云舸的关系,他见贺云津黯然伤神,自知戳中了贺云津的痛处。
“山主,我知道你放不下云大夫。从前他待我那么好,我又何尝不思念他?但人死魂灭,过了忘川,谁还算是谁呢。”
贺云津惊觉自己这个说客险些反被说服,连忙暂时收束了心思,凝神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燕王不是正航,他也是能担此大任的人。燕王他体恤民情,并非无故富贵的纨绔之辈可比,我既然追随于他,也不会允许他成为此辈。”
常天一听了直翻白眼,冯一洋知道自己如今处境不利,就更耐心些。
“照山主说来,你是一定要辅佐燕王平定北地了?自然,也包括清剿我们了?”
“自从知道是你们在这里,我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心思。因此我才不避危险前来游说,又将前情据实相告。如今大军压境,官军虽然一时失利,但只要横下心围住此山,岂会没有成功的一天?你们与我都有故人之谊,我不能见你们送死。”
常天一刚要反驳,冯一洋拉住了他,使了个眼色。
“山主,可否容我先与常大哥商议?”
贺云津知道他们会同意的。他们供奉自己的神位,现在自己的金身已经破碎,偶像倒塌,信众哪有不四散而去的道理。
他对常天一感到不忍,但别无他法,就让常天一早日放下执念,或许今生还能过几天平凡的日子。
他当初起兵,初心也不过是希望朔州百姓安稳快活,并不想将自己树成神圣表率,他更非好战之人。
贺云津知道自己的身份常天一虽然深信不疑,但这份心常天一已经很难懂了,他们要在绝境中生存便必得有个执拗的念头不可。而秦维勉虽不肯信他的身世,这份心却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