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怎么寻找,那个画着一碗米线的红字招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这么多年过去,米粉店历经几次装修,早已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然而不管怎么变化,只要这个味道在她的鼻尖一扫,那个在店内忙碌不停的身影,那碗只为她加料的米粉仿佛披着一身朦胧的月光,出现在她的眼前。
倪真真不由得心生感慨,眼眶也红了红。
同事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自顾自地说这家米粉店是网红店,店员都是残疾人。
“店长也是。”同事特意补充了一句。
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许天洲。
他早已把工作重心放在信达上,应该很久没有来过,毕竟这家店只是他试探自己的一个工具,用过就扔了,说不定早和他没关系了。
倪真真再没往那边看一眼,她挽上同事的手臂,低着头从米粉店走过。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倪真真有些疑惑,米粉店外面正在等位的客人不算少,对方实在没必要过来拉客。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吃过了。”倪真真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那人依旧拦着她,不让他们离开。
“是我。”那人在情急中摘下头套。
“啊!”倪真真的同事看了一眼那人的相貌,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魂都要吓没了。
那人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吓着你了。”
那是一张被烧伤毁容的脸,同事看过新闻,这个应该就是米粉店的店长。她意识到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很可能伤到了对方的自尊,连忙道:“不会。”
倪真真认得他,他是老奶奶的儿子,“你好。”
“你好。”那人说完又似叹非叹道,“好久不见。”
“是啊。”的确很久了。
“听说你们离婚了。”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没机会。”
“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倪真真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不会和许天洲有关吧?
她在忐忑与不安中抬起头,凝视着那张狰狞的脸孔,眼中的急切昭然若揭。
那人说:“你还记不记得,许先生在店里烫伤过手臂。”
倪真真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次伤得挺严重,半个手臂都是水泡,皮肤也全部换了一遍。
他自责地低下头,喃喃道:“这件事都怪我。”
那时候他在店里工作得并不愉快,他因为手部有残缺,做事不够麻利,经常害得前场的同事们被客人骂。因为这件事,再加上他脸上丑陋的疤痕,同事们都不怎么喜欢他。
其实从受伤以来,他本来就有些敏感,时间一长,只要同事们在一起窃窃私语或者发出笑声,他就觉得是在说他,然而为了养家糊口,他只能选择忍耐。
直到有一次,同事又来催他,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强压怒火把东西做好,喊了几次也不见同事来拿。
他怕客人等急了又发火,只好自己去上菜,结果把客人吓了一跳,让他快滚。
争吵声把同事吸引过来,同事埋怨道:“你怎么尽给我惹事,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吗?快道歉。”
他没办法,只得向客人道歉。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另一场风波却在悄然酝酿。
欢笑声重新响起,只有他愤愤不平。
到了后厨,他越想越气,外面的喧闹声是那样刺耳,长久以来积蓄的怨气不断在体内叫嚣。
他在冲动下端起锅冲了出来,当时的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变成了被恶魔支配的厉鬼,只想将那些不如意尽数毁灭。
所幸许天洲及时发现不对,他叫了一声,他不理,许天洲又上手拽了一把,拉扯中一锅开水全倒在了许天洲的手臂上。
在一片尖叫与桌椅倒地的声音中,他终于清醒过来。
“你、你没事吧?”他被吓得手足无措,断断续续地问。
许天洲没有回到,他快步走回厨房,一边把手臂放在水龙头下冲水,一边忍着疼痛沉声吩咐:“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他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太冲动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许天洲冷声打断,他叫来一个店员,向对方吩咐,“你和我去医院,等她来了你就这么说……”
他从那个兵荒马乱的傍晚抽离,对颤栗不止的倪真真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怪我,更没有赶我走,还说他很理解我。”
“他和我讲了上学时的经历,还说那时候只有你愿意对他好。”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挡了那一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你。”
他郑重道:“他不想让你难过。”
他说的没错,如果倪真真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