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铺着厚厚的紫檀色宝相花锦毯,一只只木架木箱堆着山高的卷轴。日光半明,映亮四壁挂出来的画作,空气里有凝滞的陈年墨香浮动。
薛明窈点亮几盏银灯,掩上帘,还在小兽炉里添了几片香,斗室瞬间陷入一团昏黄幽谧。
谢濯仰目看挂画,怔怔问:“这些都是郡主的藏画?”
“是呀。”薛明窈的笑容在暗淡的光线下朦朦胧胧的,“将军没想到吧?”
“素来听闻郡主好武而不好文,实不知是好画之人。”谢濯声音发涩。
“传闻倒也不假,我以前确实对书画不感兴趣,是这两年才开始研究收藏的。”
“那郡主何以这两年喜欢上画了?”
薛明窈愣了愣,“在祖宅守丧时无聊罢了,没什么特别原因。”
她随手抽出一只卷轴,称是河东画派的雪景图,“将军能舞文弄墨,我也不想让将军误会我是不学无术的粗鄙之辈,便来带将军看看我的藏画。”
薛明窈收藏颇丰,谢濯竟在里头看到了前朝画圣的一幅真迹,几百年来的丹青大家、小家她也几乎都有藏品。一幅幅尘封的古画在眼前展开,谢濯看得兴味十足。
薛明窈知道谢濯既能作诗著文,肯定也多少懂点画,才大胆引他来此,却不想谢濯的兴致比她想象中浓厚百倍,因而也来了兴,决定把自己的得意收藏全给他看一遍。
“这幅是晏相所绘。”她又打开一卷,徐徐讲来,“都说晏相才华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我还有些不信,直到我搜罗到他的一幅小画。”
她口中的晏相是将近百年前的一位贤相,并不以丹青扬名。
不过画上如雪的棠花下,一女怀抱酒壶席地而坐,意态天真慵懒,极富神韵,绝非凡笔。
谢濯举灯去看人物笔触,薛明窈在旁解释,“题跋上说晏相画的是他夫人,看来晏相夫妇琴瑟和鸣、如胶似漆的传闻也是真的。此画技法简单,可贵之处在于人物神貌,晏相一定是带着对夫人的绵绵情意画的”
等谢濯看完,她掩了卷,继续引谢濯走向画楼深处。
“听郡主语气,好像很羡慕晏相夫妇恩爱。”谢濯道。
“伉俪情深,白头偕老。不值得人艳羡吗?”
“当然。”谢濯轻笑一声,“只是这话由郡主口中说来,格外讽刺。”
薛明窈感觉像是自己好端端走着,被这人踢了一脚。刚才介绍藏画时的融洽荡然无存。
“可不是嘛。”她重重叹了口气,尾音拐了三拐,像娇嗔,“我先夫早亡,哪有夫妻恩爱可言呢。将军也太不厚道了,非要勾起人家伤心事。”
伤心事?是谁丧夫半年就穿红戴绿,跑马上山,把他拐到她府里去?若是那倒霉的岑将军泉下有知,恐要气得活过来。
谢濯冷哼了声,作为对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回应。
薛明窈继续带他看藏画,没心情再介绍,极是敷衍。谢濯沉默地赏看,她的收藏里并非只有名家,也有些本朝不知名画师的作品,多是神态盎然生动的飞禽走兽。
沉水香的味道丝丝缕缕飘了来,非但不能使人平心静气,反增烦乱。
一室上百轴的画,谢濯没有找到任何他的痕迹。
他想起西川裱满他画的屋子,想起那些被她赞过的山水与花鸟,薛明窈竟然一幅都没有留存下来。
包括最后的那一幅
谢濯胸中仿佛压了块铁石,尤其他还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轴署名陈良卿的画。
那卷轴长了眼睛,咧开嘴,冲他得意地笑。
他钉住步子,沉沉道:“多谢郡主不吝分享藏画,时候不早,在下先回去了。”
薛明窈哂笑,他当真以为她带来他来此地,为的是展示画吗?
她是来展示他狐狸尾巴的。
“你等一等。”她曼声道,踮起脚将手中卷轴放回架上,故意斜放在边缘,手刚一松,卷轴便顺势一歪,骨碌碌地倒栽下来。
电光火石的瞬间,腰间伸来一只大手,用力将她揽去。
卷轴沉沉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薛明窈偎在谢濯身前,低呼道:“好险!”
放在她腰上的手拿开了,但薛明窈却反手抱住谢濯的腰,抬起头,水眸娇憨而懵懂,“谢将军,你是有眼睛长在我身上嘛,来得好及时啊。”
谢濯垂眸看她天真又狡黠的脸,“松开。”
“为什么要松呢”薛明窈喃喃轻语,唇边逸出浅笑,“将军总是言不由衷,其实很喜欢我和你亲近吧。”
她变本加厉,另只手也环上他腰。
昏暧暧的烛光下,女郎巧笑倩兮,松垮的披衫不知何时又垂落下去,肌肤莹润生光,黑发柔滑缠身,像出没在黄昏里的女妖精,没骨头似的,浑身皆软,皆香。
谢濯的声音硬得像截木桩子。
“我听不懂郡主在说什么。”
“啧,还不肯承认。”薛明窈抿起红唇,有些苦恼似的,双手轻轻将谢濯往后一推,抵上墙面,按住他肩,仰首看他浓黑得透不出一丝情绪的双眸,吐气如兰,声似妖姬,“我是说,将军明明喜欢极了我,却为何总是要装出嫌恶的样子?”
谢濯的身躯绷得更紧,他没说话,也没推开她。
薛明窈玩心愈炽,攀缠到他耳边,幽幽吹了口气,“谢将军,你耳朵红了耶。”
一手从肩头下游,手指细细划过胸膛,仍不停,伴着一声娇媚的叹息。
“将军到底要我做到什么程度,才肯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