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也不知道见了她,要说什么好,最大的可能还是彼此生气。
即使这样还是想见。
陈良正领着一帮陈家子弟来拜见他,谢濯耐着性子应付,记下了每个人的面貌姓名,接了他们敬的酒。
他还是个读书人的时候,也曾被冯绾的父亲引着去拜谒一些官员,那些达官贵人们个个鼻孔朝天,摆足了姿态。有位佐官,瞪着绿豆似的眼睛看他半天,大笑道:“少年郎,我劝你别考进士了,你有这张脸,去小倌馆更有前途!”手一抬,把他递的酒喂给了大腿上的舞姬。
谢濯忍着没吭声,在心中滚碾了数遍佐官的姓名官职,默默发誓有朝一日上得九天宫阙,要原样奚落回来。
然而还是忘了那人名姓面貌,只记得他笑得一抖一抖的胡子,滑稽极了。
谢濯不觉得自己能够帮到别人什么,但最起码,他一辈子都不会冲人这样笑。
陈良正点到为止,不让人烦扰谢濯太久,片刻后,他的案席前重归清净。
他的斜对面坐着陈良卿,谢濯举一次杯,便看见一回他。
陈良卿的气质太出众,与这样喧闹的场合格格不入,他也并不饮酒,出席更像是给兄嫂一个面子。
谢濯对他的心情很微妙。
他很早就知道陈良卿的大名,他的锦绣文章传到了几千里外的西川,被学子们诵读模仿,也被谢濯收进书箧里,带到了郡主宅第。
“陈良卿?”小郡主扒翻来看,“这个名字有点熟啊,我可能见过他。”
“别动!”他按住她乱翻的手,“他是当世有名的大才子,年纪轻轻,学问就很深了。”
“他比你还有才气?”她问。
“嗯,我比不上他。”语气里似乎有些沮丧,“远远比不上。”
“那就比不上嘛,你样貌肯定胜过他很多,要是再比他有才华,岂不好事都令你占去了?”薛明窈说着说着扑到他怀里,衣带一拂,把陈良卿的文章卷到了地上。
谢濯那时发愿,以后去了钟京,一定找机会与陈大才子结交一番。
后来也不再想了。
似乎他十几岁时的愿望,通通都被他舍弃了,只留下围绕薛明窈的部分。譬如再见到陈良卿,心里想的不外乎是薛明窈怎么突然就喜欢上他了,以及此刻的隐微敌意——陈良卿也不清白。
不清白的陈良卿向他走来,“谢将军?”
谢濯淡淡颔首,“陈翰林。”
沉默像一道桥,横跨在两人之间。谢濯感觉陈良卿有话要对他说,但等了一会儿,却见陈良卿拱拱手,“我还有事,要退席回去了。谢将军,你慢慢享用。”
“好。”
谢濯不肯多言。
宴还在继续,酒馔不断端来,谢濯浅尝辄止,隐隐盼着时间快一点过去。陈良正过来与他攀谈,从公事谈到私事,正色对他道:“将军有钟情之人,我也感到高兴。小妹那边我劝过她了,将军别觉得尴尬。”
意思是结亲不成没关系,谢濯自然也是此意,笑着应了。
“谢将军!”
脆亮的一声呼唤从门口传来,谢濯打眼一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圆乎乎的脸,正是大周朝金尊玉贵的小皇孙。
这小娃娃也来了?谢濯看他站在门口不动弹,了然其意,亲自站起走过去,牵着他手,把人带到自己坐席旁,拿了一块炙鹅肉给他吃。
“谢将军,本殿下好久不见你了。”小皇孙吃完,接来谢濯递的帕子,一边擦嘴边的油,一边一本正经道。
谢濯笑道:“你要想常见我,也有些难。”
小皇孙住在宫里,日常活动范围小得可怜,偏他还喜欢和大人玩,谢濯心想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和祖父母求了半天的结果。
“是啊!”小皇孙点头,“我今天是来见颐安姑姑和永宁姑姑的,可惜没找到永宁姑姑,但是见到谢将军了,也不亏!”
“没找到永宁姑姑——”谢濯顿了顿,“为什么会没找到?”
她人没来吗?
“因为永宁姑姑比小孩子还调皮,饭吃到一半跑出去玩了,颐安姑姑都不知道她在哪儿。”小皇孙忽地去拽谢濯袖子,“谢将军,你也想找她是不是,咱们一块去找吧!”
说着就要拉谢濯起来。
“小殿下,您好歹先把饭吃了再去呀。”跟着小皇孙的是位有些年纪的妇人,看打扮像是宫里的人,谢濯没在小皇孙身边见过她。妇人攥上小皇孙的手,半哄半劝地让他松开谢濯,坐下继续吃饭。
小皇孙哼唧着不肯。
谢濯道:“小殿下,你先吃着,我去帮你找永宁姑姑,待会回来告诉你她在哪。这样如何?”
他向侍女要来酸甜的梅子饮,给小皇孙倒了一杯,把一碟炸糕送到他面前。
小皇孙嘴里大嚼起来,另咕嘟嘟喝了半杯梅汁,大手一挥,“准了。”
谢濯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拿起两枚炸糕用帕子包了,放在袖袋里。小皇孙咯咯笑,“谢将军,你也贪吃啊。噢,我知道了,你是给永宁姑姑带的!”
谢濯其实是觉得小孩子吃太多炸物不好,但小皇孙是个爱逆反的性子,让他少吃,他就偏要多吃些来气你,于是干脆抄走几块,有宫人管着,小皇孙不至于叫人再上一盘。
他笑笑,摸了摸小皇孙脑袋,“你又什么都知道了。”
清园里,春风过境,一簇簇杏花含露团香,摇颤如雪。
赵盈宅第里的花苑,四时皆景,冬有梅,春有杏。杏林在梅林的最深处,杏树密匝匝地吐着芬芳,繁茂的枝子直伸出外墙去,是一处不受人扰的好天地。
薛明窈跑到这里躲清闲,在墙根下找到了一架秋千。
秋千阔绰,绳索牵着长宽数尺的两排木板,板上套布料,结成小舟样的形状,好似一只吊起的小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