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宫
一炉安神香静静燃着,烟气细弱,绕着素色帐幔,连光影都显得冷清。
殿内陈设素净,不铺金,不缀玉,半点看不出这是当年曾与皇上共过微时、又在王府里便陪着他一路走来的端妃居所。
吉祥捧着一盏刚温好的参汤进来,见自家主子只是静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出神,眼底那点愁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将参汤轻轻搁在矮几上,吉祥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愤懑:
“娘娘,您……您当真要助华妃娘娘怀上龙裔吗?”
端妃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声音淡得像一汪寒水:“怎么,连你也来问。”
“奴婢不是多嘴,只是……只是替娘娘不值啊!”
吉祥往前凑了半步,眼圈微微红,
“当年华妃娘娘那般待您,一碗汤药下去,毁了您一辈子的身子,让您这辈子都再无做母亲的指望。这些年您缠绵病榻,药石不离,哪一样不是因她而起?
如今您反倒要帮她?她若真有了孩子,将来在后宫更是横行无忌,谁还压得住她?到时候,谁又来顾惜娘娘您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替端妃抱不平。
换做旁人,早该红了眼,湿了眶,或是咬牙切齿,或是怨天尤人。
可端妃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噼啪声盖过去:
“本宫欠她的,总是要还的。”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不高不低、却能稳稳传入殿中的唱喏声——是苏培盛。
“皇上驾到——”
声音落定,脚步声已然近了。
吉祥脸色微变,连忙敛了情绪,垂手退到一旁。
端妃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宫装,身姿依旧端正,不见半分慌乱,亦不见半分逢迎。
玄色龙袍的衣角先一步踏入殿内,烛火被带起的微风轻轻一晃,映得皇帝脸上明暗不定。
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端妃身上。
端妃屈膝,稳稳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分寸丝毫不差:
“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一如平日面对后宫妃嫔那般,一本正经,疏离有度。
他抬手示意苏培盛等人在外候着,殿内顷刻间,便只剩下他与端妃两人。
一君,一妃。
一静,一深。
端妃直起身,微微垂眸,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分明不达眼底,冷得像一层薄冰: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到臣妾这冷清的延庆宫来?六宫粉黛无数,华妃宫里的暖香软玉,不比臣妾这儿舒心?”
皇帝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忽然轻笑一声:
“朕来看看,大名鼎鼎的端妃娘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敲打:
“如今这后宫里,连宠冠六宫的华妃,在你眼里,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端妃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素来温和,此刻却不见半分怯意,反倒清冽如泉,直直撞进皇帝眼底。
“皇上说笑了。”她轻声道,
“华妃娘娘盛宠在身,明艳照人,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臣妾怎敢不放在眼里。”
“是吗?”皇帝走近一步,
“可朕怎么听说,你近日在太医院走动,连朕都不曾知会,便擅自做主,替华妃调理身子?”
这话已是带着几分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