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同的是,人偶是没有思想的,而人,是有见不得光的心思的。
他觉得自己活得并不体面,所以也不会给别人体面。
他会很直白的,没有任何掩饰地,将他们心底里那些阴暗的心思一一道出来。
“你盼着我死很久了吧?”
“拥有一个被人怜悯的丈夫实在是一件很困扰的事情吧?”
他最后一个妻子,也是父亲强塞给他的。
他知道他父亲除了他还有其他的儿子,但是身份远不如他高贵体面,若是想要在清凉殿上的地位更进一步,只能让他去联姻,但是很可惜,他的身体不太争气,再加上前两任妻子因为不堪被他点破了心思,羞愤自尽之后,他结亲对象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很好,这是他所乐见的。
但是,他父亲还是找了一名六位下官员的女儿做他的续弦,把他“贱卖”了。
结亲仪式之后,他与那名女子没有再见过面,一是他身体已经越来越差,无法四处走动,二是那名女子似乎颇为畏惧他,连接亲仪式的时候都不敢抬眼正视他。
而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妻子,则是在结亲半年多后的贺茂祭上。
他原本不喜欢这些嘈杂的场合,但是母亲雁姬来信让他前往贺茂祭祈福,说是对他身体有益处。他并不相信,但是让人备了牛车,强撑着身体前去参会。
没想到,这次盛会遇见了他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妻子,还恰好碰见她正在御守上写祈愿。
很不幸,他的妻子在御守上面写的祈愿是求他速死,她能早得解脱。
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一位妻子比前两位要坦诚许多,至少是将自己的心愿堂堂正正地诉诸于口了,只不过,在心理承受力这部分,仍是让他失望。
他当着她的面,摘下了那枚刚刚系上树枝的御守,看到了这位妻子似乎比他还要苍白的面孔。
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这位妻子的死讯。
人,真是让他觉得有趣又乏味。人能生出许许多多奇怪的心思,但又因为这些心思而走向不同的结局。
他只不过是解下了那枚御守,怎么她就要去死呢?
活着不好吗?
健康的人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选择死亡。而天生便被批下短折之命的他,一边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死亡,一边正在想象,真正的健康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是……
「只要双腿还能行走,就能走出这间屋子,这间庭院。等到来年春天,去嵯峨野参加春日祭,说不定,那时候跳青海波舞的,便是大人您呢。」
是去那些嘈杂喧闹的祭典上,跳愚蠢至极的舞蹈么?
他想到这里,皱着眉,有些烦躁地将之前朝颜寻来给他消遣的《竹取物语》扔到了文机上,书册落下发出了一声响动,还带着文机上的另一本手抄册子也挪了挪位置。
那是朝颜临走前塞给他的饮食活动计划。
几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灯盏燃烧时轻微的哔剥声,那本册子就躺在烛台下方,暖色烛光为书册封面的墨痕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拿起这本册子,随意翻了翻。
朝颜的字写得很好看,即便她在册子里写的并不是缱绻的情诗,而是密密麻麻的关于他日常饮食行动的记载,字迹也是非常工整娟秀,在他记忆中,只有母亲雁姬能写出这样漂亮的颜体字。
雁姬抄写的是冰冷的佛经。
而朝颜写的全是他。
从第一天起,她记录他那不太健康的作息,还加上了明显持不赞同意见的批注,再到她翻遍医籍,找到的固本培元之法,他每次起身就寝、饮食活动的时刻都有详细的记载。
最后则是她写的七日计划。
“数日不见,还请大人在此期间不可出行,不可动怒,亦不可做任何劳神耗心之事,安心服药,等我归来。”
月彦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许久,直到帘外传来和泉君冰冷的声音。
“大人,外间有人求见。说的是律子……朝颜小姐的兄长。”
他合上朝颜的书册,右手摸出怀纸,掩住口鼻,轻轻咳嗽了几声,而后,他哑着声音说道:“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