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两旁的店铺把年货都堆到了门外,红的春联、金的福字、各色糖果点心、腊制的鸡鸭鱼肉……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杂着远处偶尔炸响的零星鞭炮,织成一张喧哗的网。
母亲拉着我穿梭在摊位间,一会儿拿起一串腊肉闻闻,一会儿拿起一副春联比对,买了花生、瓜子、糖果,又挑了件红色的保暖内衣塞给我,说是过年要穿得喜庆。
“妈,够了够了,买多了吃不完。”我提着越来越沉的大包小包,看她还在一个干货摊前仔细挑着木耳。
“不多,你在外面辛苦,回来就得吃好的,补补。”她头也不抬,捡起一朵木耳对着光看,“再说,今年……咱家总算能过个像样的年了。”
她话里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让我心里蓦地一酸。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也不知道……爸在里面怎么样了。”
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将那朵木耳放回,拍了拍我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还算平静“月半前刚去看过。瘦了些,但人还算精神,也老实了。说在里面学着踩缝纫机……管教员说,他改造态度还行。”
她顿了顿,抬眼看看四周喧闹的人群,声音更轻了“你这几天就别去看了,大过年的……省得沾了晦气,影响你明年的运道。等开了年,我再去。”
“……嗯。”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微微分开,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身量很高,与我相仿。
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羊毛大衣,没系扣,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色毛衣,衬得肩宽腿长。
人更是生得极好,不是阿辉那种秀气,而是眉目疏朗的英俊。
是同村的程子言。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个子只到他肩膀,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色羽绒服,围了条鲜红的围巾,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
她正挽着程子言的手臂,一蹦一跳地走着,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眼睛笑得弯弯的,模样特别娇俏可爱。
母亲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子言!回来过年啦?”
程子言闻声停下脚步,目光扫了过来。
他先是对我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叫了声“婶子”,客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地对我点了点头。
虽然年龄相仿,但我与程子言其实并不算相熟。他是高中时才回的村,而我初中毕业便辍了学。
说起来他比我还小一岁。但此刻面对他平静的目光,我竟莫名感到一种比面对林叔时还恐怖的压力。
愣了片刻,我才想起对他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婶子,我们先过去那边看看。”程子言礼貌地说了一句,便领着那女孩,与我们擦肩而过,汇入了前方的人流。
就在他们走过去几步之后,我隐约听到那女孩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小声问“老公,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程子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了过来,平淡无波
“张闯。”
“啊?”女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语气有些微妙,“他就是那个……谁,的儿子?”
“嗯。”
很轻的一声回应,听不出喜怒。
女孩又扭过头,朝我这个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再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就被嘈杂的人声彻底淹没了。
我站在原地,怔了一会,转身提着年货跟上母亲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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