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张贴之后一连几日,陆续有问询登门的奇人来自领药师一职。
又背着葫芦说能用蛊虫破案的苗疆少女,被楚济发现葫芦里装的是麻辣田螺;
更有风尘仆仆破衣褴褛、自称绝世名医的老头,蹭吃蹭喝几日,结果连白糖和砒霜都分不出。
其余的无论是民间大夫还是江湖游医,虽都颇有些学识,可惜没人能分辨出银针之毒。
春娘一连几次请求带回女儿的尸体,都被官府以未曾结案无情拒回。
谢昀一筹莫展寝食难安,刚来大理寺的第一桩案子就陷入僵局,明明有线索,却始终好似身处一场迷雾之中。
虽说他转行进大理寺本是为了保命,但要让他冷眼看着冰冷的尸体躺在停尸房,而凶手却逍遥法外,他实在难以做到。
先父在时常教导他:君子明知不可为,亦当勉力而为之,以成其志;为官则应舍身忘命,以报国恩、安定庶民。此乃大丈夫之所为。
先父虽已弃世多年,可谆谆教诲犹在,时时响于耳畔。谢昀一早就知道,自己并非父亲亲生,也许受人托付,也许是道边垃圾堆里捡来的,父亲从未对他说过。
但不管是受人所托也好,垃圾堆捡的也好,总归是被人抛弃的。一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始终纠结自己的来历也没什么意义。
先父起身草莽,朝中并无根基人脉,纵然战功卓著,至多也只做到了折冲校尉。
好在父亲待他如亲生,一生未娶妻生子。每每亲传武艺,又聘请先生教他读书,才不至于荒废此生,他方能一步步走来,为太子所赏识,平战乱,定朝纲,匡扶社稷,不负丈夫之志。
再后来新帝登基,谢昀年少意气,不肯掩饰锋芒,纵使功勋卓著,也不免触犯尊严,终惹圣上猜忌,一生傲骨尽摧。
辗转半生他才惊觉,他永远改变不了,他是弃子,是遗刀,是那个始终被抛弃孩子。
“要我堂堂当朝御史大夫当你的私人画师还不够,还要请个私人医官,你这大理寺少卿的架子真不小,堪比大将军府了。”
裴昭斜倚门框,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腰间玉佩穗子,冷笑道,“要不要太子给你配个御厨,再修个汤泉?”
谢昀这才猛然从往事中抽离,心里的阴霾渐渐消散。
裴昭见谢昀并未应答,继续说道:“我偶然听闻城西有一医馆名曰“松烟问杏”,次间有一神医,凡经其手,沉疴顿愈,通晓百草之性,善解世间诸毒。”
谢昀一听有神医,立刻问其来历。
“不知姓名。坊间传闻此人孤傲,你要他得相助需亲自去请,否则断不肯来。”
谢昀听闻哼了一声,”想不到,这燕京还有比你裴昭裴御史更不可一世之人。”
“找着药师不如先给你自己治治脑子。”裴昭拂袖而去,嗓音却轻飘飘荡回来,“再帮你一次我都随你姓。”
谢昀挑眉,心下顿时明白,他这是特意打听的,还说什么“偶然听闻”,嘴毒心软,活像只炸毛猫。
谢昀还记得和裴昭初次相见,十七岁的谢昀纵马掠过皇家围场,反手一箭射落双雁,赢得满场喝彩。
只有一红衣少年抱臂冷笑:“谢小将军的箭术,只能猎得些扁毛畜生。”少年看着年岁稍长他两岁上下,眼尾红痣艳如朱砂。
“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站着等你射。”
“你!”少年谢昀反手将长弓掷地,盯着眼前人,双眼炙热:“你是何人,莫不是只会耍嘴皮子?”左手挑起银枪,“敢不敢真刀真枪比一场?”
少年将军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压不住一身蓬勃野性。
二人就纵马这么从皇家围场追逐过高低起伏的草坡,又从草坡厮打进谢昀后院的梅树下。
谢昀最惬意的时光都在此时浮现于眼前,又渐渐消散。